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5:21

六月七号那天,沈芸比我起得还早。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早餐——小米粥、煎蛋、蒸饺、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菜。每一样都装在精致的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顿年夜饭。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她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了一个蒸饺,“考试费脑子,不能饿着。”

林伯衡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没有吃东西。他看我一眼,又看沈芸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呢?”

“带了。”

“铅笔?”

“2B的,两支,都削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我这边。

是一个符。红色的小布袋,上面绣着一个“安”字,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结实。

“昨天去庙里求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让我去的。”

沈芸在旁边“哎呀”了一声,脸微微泛红:“我不是让你别说嘛……”

我看着那个符,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红色的布面有些粗糙,里面似乎包着一张叠好的黄纸,硬硬的,硌着掌心。

“谢谢爸。”我说。

林伯衡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被我正式叫“爸”。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

我把符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吃完早餐,沈芸要送我去考场,被我拒绝了。

“妈,你在考场外面等着,我会紧张。”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

“你在门口等着,我还是会紧张。”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林伯衡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让她自己去,”他说,“她不是小孩子了。”

沈芸看了我一眼,终于妥协了。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考完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

“好。”

“中午回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

“妈,”我笑着打断她,“你再这样我就真紧张了。”

她终于闭上了嘴,但眼眶已经红了。

我背上书包,换好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

“嗯?”

“我一定会考好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着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

“去吧,路上小心。”

我走出家门,沿着种满桂花树的街道,走向公交车站。

六月的早晨,阳光已经很亮了,但还不算热。风吹过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夏天在悄悄靠近。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手里都拿着复习资料,低着头在最后翻看。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熟悉的紧张——眉毛微蹙,嘴唇抿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我曾经也应该和他们一样。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也穿着校服,也拿着复习资料,也想着要考一个好的大学,离开那个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沈妄来了,把那些都拿走了。

他拿走了我的校服,拿走了我的复习资料,拿走了我的高考资格。他给了我漂亮的衣服、昂贵的首饰、一千万的支票——然后用这些东西,把我关进了一座金色的笼子。

上辈子,我直到死都没有再碰过课本。

这辈子,我坐在去考场的公交车上,书包里装着2B铅笔和准考证,口袋里揣着林伯衡求来的符。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不是上辈子戴钻戒留下的痕迹,是这辈子做题做出来的。

我更喜欢这些茧。

考场在城东的一所中学,离家四十分钟的车程。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击掌,有人在翻看最后一眼的公式本,有人什么也没做,就是站在那里,深呼吸。

我站在人群里,拿出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准备进场。”

她秒回:“加油!妈妈爱你!”

后面跟了三个爱心emoji和一个大哭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好,跟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找到考场,找到座位,坐下。

教室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我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把铅笔和橡皮放好,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符。

硬硬的,还在。

广播响了。

“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监考老师拿着一沓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来,表情严肃,动作利落。试卷袋被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嘶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上辈子,我的命运也是被这样撕开的。

一份合约,一把手术刀,一颗被挖走的心脏。

但这辈子,被撕开的是试卷袋。

试卷发下来了。

语文。

我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林昭昭。

林家的林,昭昭的昭昭。

然后我翻到第一页,开始看题。

现代文阅读。古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

作文。

作文题是二选一。

第一个题目是:“论坚守”。

第二个题目是:“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我选了第二个。

不是因为“论坚守”不好写,而是因为我想写一封信。

给十年后的自己。

我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十年后的林昭昭,你好。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希望你还活着,还健康,心脏还在自己的腔里跳动。”

我停了一下,看着这一行字,觉得自己可能写得太直白了。但我不想改了。

因为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继续写:

“十年前的今天,我坐在高考考场里,写了一篇作文。那时候我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身上没有刀口,心脏还在跳,但我总觉得自己还躺在手术台上,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那把刀不会落下来了。不是因为沈妄良心发现,是因为我自己站起来,走出了那把刀的阴影。”

“十年后的你,应该已经是一名医生了吧?心外科的。我希望你站在手术台前的时候,记得那些年在孤儿院的子,记得那份合约上的附加条款,记得刘培德诊所里那些‘体检’。”

“不是为了恨。是为了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人把别人的命当成工具,也有人把别人的命当成自己的命来救。”

“你要做后面那种人。”

“十年后的你,可能已经结婚,也可能没有。可能有孩子,也可能没有。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活着。你的心还在跳。你是林昭昭,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替我好好活着。”

“十八岁的林昭昭。”

写完之后,我没有再读一遍,直接把试卷翻过去,开始检查前面的题目。

我不想读第二遍,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哭。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放下笔,把试卷和答题卡交给监考老师,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考场。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校门口,家长们举着伞、拿着水、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像一群等待雏鸟归巢的老鸟。

我没有看到沈芸,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昭昭!这里!这里!”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一把遮阳伞,拼命地朝我挥手。她的脸上全是汗,妆都花了,但笑得比阳光还亮。

我走过去。

“怎么样?难不难?作文写的什么?时间够不够?”她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还行,”我说,“不难。”

“真的?”

“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把遮阳伞举到我头顶,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先喝水,回家吃饭,你爸做了红烧肉。”

“我爸做的?”

“对,他一大早就起来炖了,说考试费脑子,要补补。”

我喝了一口水,跟着沈芸往停车场走。

经过一棵大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让。

他站在树荫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没有朝我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看到我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温时吟最后说的话——“帮我看一眼苏晚。”

苏晚。

温家的亲生女儿。

那个在南方小城长大的、不想和温家相认的女孩。

我答应过温时吟,要替她去看一眼苏晚。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昭昭?看什么呢?”沈芸回头喊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回家吃红烧肉。”

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我准备得最久的一门。从去年八月到现在,我把高中数学所有的知识点从头到尾过了三遍,做了将近一百套真题和模拟题。

沈妄曾经说:“女孩子不需要读太多书。”

他现在在监狱里,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吃着大锅饭,每天按时放风按时熄灯。

我在高考考场里,握着2B铅笔,解着导数和解析几何。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铁窗,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否定。

但我不恨他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恨一个人太消耗能量。我的能量要用来做题,没有多余的给他。

数学考试比我想象的顺利。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路做下来,没有遇到特别棘手的拦路虎。最后一道导数题稍微有点绕,但静下心来分析了三分钟,找到了突破口。

交卷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出题老师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们出了一张不偏不怪的卷子。

谢谢你们让我相信,努力是有回报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夏天的天黑得晚,六月的傍晚,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蓝紫色,西边还有一抹残留的橙红,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炭。

沈芸依然站在人群最前面,依然举着那把遮阳伞——虽然已经没有太阳了。

“怎么样?数学难不难?”

“不难。”

“真的?”

“真的。”

她又松了一口气,这次比上午松得更深,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都垮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她说,“我中午都没睡着,一直在想你下午的数学。”

“妈,明天还有两门呢,你这样紧张两天会累垮的。”

“我不管,我就要在门口等着。”

林伯衡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炖了银耳汤,”他说,“上车喝。”

我上了车,接过保温袋,打开盖子。银耳汤还是温的,甜度刚好,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炖得软糯粘稠。

我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林伯衡从后视镜里看我。

“好喝。”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被我看到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把明天的文综和英语又翻了翻,但没有做题。考前最后一天,沈芸说不要做题了,“让脑子歇一歇”。

她比我还在意这场考试。

晚上十点,她敲了我的房门。

“昭昭,该睡了。”

“再看十分钟。”

“不行,明天要早起,现在就得睡。”

她站在门口,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长官。

我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妈,你回去睡吧。”

“我等你睡着再走。”

“你这样我睡不着。”

她笑了一下,终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门关上了——之前一直是开着的。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今天的月亮很亮,白线比平时粗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稳健的,有力的,完好的。

它还在跳。

明天,它还会跳。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它都会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个被包裹得很好的茧。

然后我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考文综和英语。

文综做得中规中矩,政治和历史的选择题有几道拿不准的,但大题的答题思路还算清晰。地理的看图题有点绕,但静下心来分析地形图和气候图之后,慢慢理出了头绪。

英语是我的强项。在孤儿院的时候,英语老师说我“有语言天赋”,建议我以后考外语专业。但我不想考外语专业,我想考医学院。

医学院的录取分数线很高,需要每一门都考得很好。

英语考完之后,我没有急着交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阅读理解、完形填空、语法填空、改错、作文——每一道题都确认过之后,我才放下了笔。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门口的家长比昨天少了一些,但沈芸依然站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说是“吉利”。

“考完了?”她问。

“考完了。”

“结束了?”

“结束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抱住了我。

“昭昭!你太棒了!”她的声音又哭又笑,在我耳边炸开,“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林伯衡站在旁边,没有过来抱我,但他的手搭在沈芸的肩膀上,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汉字——“家”。

我拍了拍沈芸的背。

“妈,回家吧。”

“好,回家。”

车上,沈芸坐在后座,一直在刷手机。她加了几个高考家长群,群里的人在讨论各科的答案,她一条一条地念给我听,问我“这道题选A还是B”“那道题答案是不是C”。

“妈,我不想对答案。”

“为什么?”

“因为已经考完了,对答案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想说什么,林伯衡在前面咳嗽了一声。她看了他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但我知道她憋得难受。

“妈,”我说,“我觉得考得还可以。应该能上一本线。”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一本?医学院?”

“嗯。”

她又要哭了。

“妈,你别哭,你在车上哭会影响到爸开车。”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伯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回到家,沈芸做了一桌子菜,比高考前那天还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和第一天到家时做的一模一样。

“妈,这些菜你第一天就做过。”

“是啊,那是你回家的第一天,这是你高考结束的第一天,都是值得庆祝的子。”

她举起手里的水杯——她不让喝酒,说“你还没到喝酒的年龄”。

“来,杯!”

“杯。”

水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口水,看着对面的沈芸和林伯衡。

沈芸的眼睛红红的,但一直在笑。林伯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吃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他在拖延时间,想让这顿饭吃得更久一些。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新长出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夏天来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沈芸从早上就开始紧张,手机不离手,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间。她不敢查,让我自己查,但又不肯离开,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登录了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到了孤儿院的那间小教室,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公式,我在下面抄笔记,粉笔灰落了一肩膀。

我想到了沈妄的办公室,他把合约推到我面前,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想到了刘培德的诊所,探头在我的口滑动,显示屏上出现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想到了陈屿白的办公室,他看着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是十八岁的十八岁”。

我想到了温时吟的病房,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然后安静了。

我想到了林伯衡求来的那个符,红色的布袋,绣着一个“安”字。

页面加载出来了。

总分:672。

语文:128

数学:145

英语:139

文综:260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五秒钟。

沈芸在我身后,呼吸声变得又急又重。

“多少?”她的声音在发抖。

“672。”

“672?”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有听懂这个数字的含义。

“672。”我又说了一遍。

她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又高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她捂着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整个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伯衡从楼下跑上来,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怎么了?怎么了?”

“672!”沈芸哭着喊,“昭昭考了672!”

林伯衡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一万句话都多。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鼠标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672分。

上辈子,我没有参加高考。

这辈子,我考了672分。

这个分数,足够上国内任何一所医学院的心外科专业。

我拿起手机,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672。”

他秒回:“恭喜。但这不是惊喜,这是必然。”

我笑了。

然后我给方侦探发了一条消息:“方哥,672。”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发了一条:“沈妄知道了。他在看守所里订阅了高考资讯,你的分数他比你还早知道。”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

“不知道。但听说他那天没有吃晚饭。”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六月的桂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林伯衡的水壶倒在地上,水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浇灌了那一小片土地。

沈芸还蹲在地上哭,哭得满脸是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哭过一样。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妈,别哭了。”

“我、我控制不住……”

“那就哭吧,哭完了我们出去吃饭。”

“好……”她一边哭一边点头,哭得更大声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餐厅,吃了很普通的一顿饭。

没有开香槟,没有喊朋友,没有发朋友圈。

就是三个人,四菜一汤,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好吃。

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我等了十八年才等到的。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没有犹豫。

第一志愿:华西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心外科方向),八年制本博连读。

第二志愿:同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

第三志愿: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

沈芸看到我的志愿表,沉默了很久。

“八年,”她说,“好久。”

“嗯。”

“你会很辛苦。”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她没有再问。

林伯衡坐在旁边,看着志愿表,说了一句:“华西在成都,离家很远。”

“嗯。”

“你妈妈会想你的。”

“我会回来的。放假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把志愿表还给我。

我点击了“提交”按钮。

屏幕显示:志愿填报成功。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八年的路,很长。

但我知道自己能走完。

因为我已经走过更长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