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结束后,生活像一条被捋直的绳子,变得简单而清晰。
我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做题,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刷题机器。
但沈芸说我的状态变了。
“你以前做题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她有一天在厨房里对我说,“现在不皱了。”
“是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嗯。以前你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现在你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以前我学习,是为了“不被沈妄定义”——我要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签合约的蠢女孩,我有脑子,我能考上大学,我能靠自己活下去。
现在我学习,是因为我发现了学习的乐趣。解出一道导数题的感觉,和打赢一场官司的感觉很像——都是把混乱的东西理顺,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三月,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光秃秃的枝上冒出来,像一个个好奇的探头。沈芸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新的花——绣球、月季、栀子花,说是要让院子“热闹一点”。
林伯衡依然每天浇花。浇水的时候依然不说话。但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昭昭,你想不想改名字?”
我愣了一下。
“改什么名字?”
“林昭昭这个名字,是你孤儿院的时候取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姓改成林——林昭昭。或者你想换个新名字,也可以。”
林昭昭。林家的林,昭昭的昭昭。
这个名字,上辈子到死都没能冠上林家的姓。
“不用改,”我说,“林昭昭就很好。”
他点了点头,继续浇花。
但我注意到,他浇花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妄入狱后的第三个月,温时吟的病情急剧恶化。
消息是温让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像一块快要碎裂的玻璃。
“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她在哪里?”
“仁爱医院。不是沈妄的那家,是市中心的仁爱总院。”
“你想让我去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想让你去。是她想见你。她说,最后一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的最后一面,不是我和温时吟见的。是沈妄和温时吟见的。他在她的病房外守了三天三夜,她醒了,他笑了。而我躺在太平间的冷柜里,没有人守,没有人哭,没有人笑。
这辈子,温时吟想见我最后一面。
“什么时候?”我问。
“越快越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仁爱总院。
医院的大楼很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门口有一排整齐的冬青。和沈妄的那些医疗机构不一样,这家医院看起来就是一家正常的、正规的、治病救人的医院。
温时吟的病房在九楼,VIP区。
走廊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防滑的地胶,踩上去没有声音。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低声交谈,看到我走过来,一个护士站起来,问:“您是林昭昭女士?”
“是。”
“温小姐在等您。九号病房,走廊尽头。”
我走到九号病房门口,门半开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温时吟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好几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头发掉了大半,露出的头皮上有稀疏的、细软的绒毛,像初生的婴儿。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快要消失的影子。
温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他把门带上,留我和温时吟两个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嘀”声,一下一下,像缓慢的、沉重的脚步。
温时吟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退出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
“林昭昭。”
“我在。”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漂亮,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现在那两颗葡萄像是被榨了汁水,只剩下瘪的皮囊。
但她看到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
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给你的。”
我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着一条粉色的毯子,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沈芸。
二十年前的沈芸。
怀里的婴儿,手腕上系着一条蓝色的腕带,上面写着“林氏”。
是我。
“这张照片,是林家老宅的相册里的,”温时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在林家住了十八年,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每次看到,我都想——这个女孩去哪了?她还活着吗?”
“后来我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是沈妄找到的那个女孩。知道沈妄要做什么。”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流进耳朵里。
“我应该告诉林家。我应该告诉所有人。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怕他们知道你是真的,我是假的。怕他们不要我。”
“林昭昭,我是一个懦夫。”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二十岁的沈芸和刚出生的我。
那是我和我妈妈的第一张合影。
在我被偷走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张合影。
“温时吟,”我说,“你不是懦夫。”
她苦笑了一下。
“你是病人。生病不是你的错。但你的选择——你的沉默、你的默认——是你的错。这两个东西可以同时存在。你可以是一个病人,同时也是一个做了错误选择的人。”
“我不会因为你是病人就原谅你的选择。也不会因为你的选择就否认你是一个病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因为别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你。他们觉得你是一个病人,所以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你。但你不是一个婴儿,你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包括沈妄?”
“包括沈妄。他选择策划了这一切,他就要为他的选择负责。你选择了沉默,你也要为你的沉默负责。”
温时吟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
“林昭昭,”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如果我死了,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看一眼苏晚。”
苏晚。温家的亲生女儿。那个在南方小城长大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温家找到了她,但她不想和温家相认。她说她有自己父母,不需要另一个家。”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用告诉她我是谁,就是——看一眼。”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裂的嘴唇、着针头的手背。
“好。”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到达水面之前就破了。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
“嘀……嘀……嘀……”
温让推门进来,走到床边,握住温时吟的手。
“哥,”温时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帮我跟爸妈说……对不起……”
“你自己跟他们说。”温让的声音在发抖。
“来不及了……”
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不间断的“嘀——”
然后,安静了。
病房里只剩下温让压抑的哭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着床上的温时吟。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的人,沉入了最深最沉的睡眠。
上辈子,她活了下来。用我的心脏活了下来。
这辈子,她死了。带着自己的心脏,安安静静地死了。
我不知道哪个结局对她来说更好。
但我知道,这两个结局里,我都是活着的那个。
这就够了。
温时吟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我没有去。
不是因为她不配,是因为我不想去。
沈芸去了。林伯衡也去了。他们作为养父母,坐在第一排,送了温时吟最后一程。
晚上他们回来的时候,沈芸的眼睛是肿的。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林伯衡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沉默地站着。
我没有走过去。
有些悲伤是共享不了的。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沈芸失去的是一个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而我失去的是一段从未拥有过的人生。我们的悲伤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但我们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这就够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白的消息:“听说温时吟走了。节哀。”
“不是我的哀。”我打字。
“但你还是难过。”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看完了一本很厚的书,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那就不要评价。感受就好。”
我放下手机,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条白线比以前细了一些——月亮在慢慢地变缺。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稳健的,有力的,完好的。
它还在跳。
它还会跳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