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新年刚过,法院下达了二审开庭的通知。
沈妄的律师团队提出了上诉,理由是“一审事实认定不清,量刑过重”。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家有的是钱,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拖得起最长的诉讼。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让他们拖。
陈屿白帮我整理了一份补充证据材料,包括温时吟提供的那份《昭阳计划》完整文件,以及方侦探最新查到的几条关键线索——沈妄通过离岸公司向仁爱医院转移资金的完整流水,刘培德与华西器官移植中心之间的往来邮件截图,以及一份沈妄亲笔签名的“时间表”。
这份时间表上写着:2024年12月,完成最后一次术前评估;2025年2月,启动移植程序;2025年3月,手术实施。
手术实施。
四个字,像一把刀,刻在纸上,也刻在我心里。
如果我没有重生,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天醒来,如果我没有在签下合约的那一刻按下录音键——那么三个月后,我就会躺在仁爱医院的手术台上,被王建国教授一刀一刀地剖开腔,我的心被取出来,放进冰凉的转运箱,送进另一间手术室,塞进温时吟的腔里。
而我的身体,会被推进太平间,贴上标签,写上“无名氏”。
没有人会来找我。因为沈妄已经安排好了——我的身份信息会被抹掉,我的死亡证明上会写“心脏病突发”,我的遗体可能会被火化,骨灰可能被撒进某个不知名的河里。
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把那份时间表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二审的时候,我想亲自出庭作证。”
“你确定?辩方律师可能会对你进行非常激烈的交叉询问。”
“我知道。我不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法官看到——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脸、有心跳的人。”
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二审的开庭期定在1月20。
那天是腊月二十一,离过年还有不到两周。法院门口挂上了红灯笼,但气氛一点都不喜庆。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沈芸想让我穿得“精神一点”,但我说不用。我不想让法庭觉得我在表演什么,也不想让辩方律师有机会说“你看她精心打扮,分明是在博取同情”。
我穿成这样,是因为这就是我。不需要粉饰,不需要伪装。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沈家的人坐在左边,林家的人在右边。沈芸坐在我身后,林伯衡坐在她旁边。温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个人。
沈妄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一阵轻微的动。
他瘦了很多。看守所的生活显然没有优待他。他的头发剪短了,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手铐。但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
他在被告席上坐下,转过身,目光扫过旁听席。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人犯看受害者的目光。那是一个输家看赢家的目光——不甘的、审视的、带着一种“我怎么会输给你”的困惑。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现在开庭。”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漫长。
检方首先陈述了一审的事实和证据,然后补充了二审的新证据——《昭阳计划》文件、资金流水、邮件截图、时间表。
沈妄的律师团队很强。他们不否认沈妄签署了替身合约,也不否认沈妄安排了体检和术前评估。他们的辩护策略只有一个——沈妄没有犯罪故意。
“我的当事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救另一个人的生命,”辩方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声音沉稳,措辞精准,“他确实计划了器官移植,但他计划的是合法器官移植。据《人体器官移植条例》,活体器官移植是允许的,前提是捐献者自愿、知情、无偿。我的当事人认为林昭昭女士是自愿的——因为她在合约上签了字。”
检方检察官站了起来:“辩方律师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合约中的‘特殊医疗需求’条款是模糊的、欺诈性的。林昭昭女士在签署合同时,不知道‘特殊医疗需求’指的是心脏移植。这不是知情同意,这是欺骗。”
“检方如何证明林昭昭女士不知道?”
“我们有林昭昭女士本人的证词,以及她在签约后第一时间去医院做体检、咨询律师的行为记录。一个‘知情且自愿’的人,不会在签约后立刻去查自己的心脏。”
法官看向我。
“请证人林昭昭出庭作证。”
我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举起右手宣誓。
“我发誓,我所作的证词均为事实,绝无虚假。”
辩方律师走到我面前,站定。
“林昭昭女士,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署那份合约的?”
“沈妄在他的办公室里把合约递给我,让我签字。”
“他有没有强迫你?”
“没有。”
“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他给我看了一千万的支票。”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辩方律师微微勾起嘴角:“所以你签合约是为了钱?”
“不。我签合约是因为我害怕。一个十八岁的孤儿,突然有一个身家百亿的男人递给你一千万,告诉你‘你长得像一个人,我需要你’——你觉得我敢不签吗?”
“但你刚才说你没有被强迫。”
“没有暴力强迫,不代表没有胁迫。当一个社会地位、财富、权力都远远高于你的人,用天价数字和不容置疑的姿态向你提出一个‘建议’——那不是建议,那是命令。”
辩方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昭昭女士,你承认你签了字。你承认你收了钱。你承认沈妄没有用暴力威胁你。那么请问,你凭什么说我的当事人‘预谋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合约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写着‘特殊医疗需求’。沈妄在签约前没有解释什么是‘特殊医疗需求’,签约后也没有解释。直到六个月后,他把我带到刘培德的诊所,当着我的面说——‘我需要你的心脏’。”
“在那之前,我本不知道我的心脏会被挖出来。”
辩方律师沉默了两秒。
“但你签了字。”
“我签的是替身合约,不是器官捐献同意书。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辩方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地鼓了几下掌,被法警制止了。
辩方律师换了一个角度。
“林昭昭女士,你承认你在签约后第一时间去做了全面的心脏检查,还咨询了律师。这说明你对合约的内容是有预判的。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一无所知’。”
“我去做心脏检查,是因为我怕死。一个正常人,签了一份包含‘特殊医疗需求’的合约,都会怕死。这不是‘预判’,这是‘直觉’。”
“那你咨询律师呢?”
“我是为了确认我的权利。任何一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人都会这样做。”
辩方律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问出了她最核心的问题:
“林昭昭女士,你从签约的那一刻起,就在录音、在收集证据、在策划。这是否说明——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沈妄?”
我看着她,然后看向被告席上的沈妄。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对,”我说,“我不信任他。”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让你不信任的事?”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我说“因为我知道他会我”,那就等于承认我“预知”了未来——这在法庭上是没有证据价值的。
但我不需要掉进这个陷阱。
“因为一个正常的、善意的人,不会在合约里偷偷塞进一条‘特殊医疗需求’。不会在签约后半年内安排五次‘体检’,每一次都在评估我的心脏。不会在温时吟病情恶化后,直接把我带到诊所,告诉我‘我需要你的心脏’。”
“信任是建立在透明和诚实的基础上的。沈妄从第一天起就不透明、不诚实。我没有不信任他——我只是读懂了他。”
辩方律师沉默了。
她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会在法庭上说出这样的话。
她退回了辩护席。
审判长转向沈妄。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妄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一个习惯性的、属于上位者的动作,即使穿着囚服,他依然下意识地想要体面。
“我没有要说的。”他说。
“你不想为自己辩护?”
“我想说的,律师都说了。但我有一句话,想对林昭昭说。”
审判长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沈妄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于“认输”的平静。
“林昭昭,你赢了。”
“但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我自己。我太想救阿吟了,想得太多,想了太久,想到忘了——你不是一件工具,你是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不会再上诉了。”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沈家的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律师团队面面相觑,连审判长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被告,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放弃上诉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十二年。”
他说“十二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数字。
法警把他带走了。
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
但在他即将走出法庭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重新挺直了背,消失在那扇深色的铁门后面。
法庭里的人陆续散去。
沈芸从旁听席上走下来,站在我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妈,没事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林伯衡走过来,站在我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温让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
“林昭昭,”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法庭上说出时吟的名字。你完全可以说她是共犯,你没有。”
“我没有说,不是因为她不该被追究。是因为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证明沈妄有罪。不是为了让任何人难堪。”
温让点了点头。
“时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如果来生能选,我想做林昭昭。’”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做自己就好。不用做别人。”
温让走了。
我走出法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阳光很好,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广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的空气,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因为空气变了,是因为我自由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白的消息:“恭喜。一切都结束了。”
我打字:“结束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新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