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到七点,吃完沈芸做的早餐,八点开始做数学题,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是语文和文综,晚上做英语真题。作息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沈芸一开始觉得我太拼命,总想拉我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她大概以为我不愿意出门是因为有心结,需要被“治愈”。但后来她发现,我是真的想学习——不是逃避,不是麻痹,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求知欲。
“你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成绩好吗?”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突然问。
“还不错。”我说,“年级前十。”
“那为什么没参加高考?”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参加。”
沈芸的脸色变了。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沈妄在找到我的那年,做了两件事——第一,给我签那份合约;第二,让我放弃高考。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当时没有反驳。我以为他是为我好,以为他是怕我太辛苦,以为他是想让我过上“不用奋斗”的生活。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让我读书,是因为读书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好控制。
一个读过书的女人,会有自己的想法,会质疑别人的安排,会在签字之前看清附加条款。
而沈妄需要的,是一个看不清附加条款的女孩。
“妈,”我说,“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
“好。”沈芸没有犹豫。
“我想凭自己的成绩考,不用林家的关系。”
“好。”
“我想考医学院。”
沈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医学院?”
“对。心外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想考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先考了再说。”
那天晚上,林伯衡回家后,沈芸把我想考医学院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心外科很苦。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是心外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让那些需要心脏移植的人,有合法的、有尊严的、不用踩着别人尸骨活下去的机会。”
林伯衡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我支持你。”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加油”,没有说“爸爸以你为荣”。他说的是“我支持你”——三个字,沉甸甸的,像一个承诺。
这大概就是林伯衡式的表达。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煽情的动作,但他会站在你身后,在你需要的时候,默默地、不动声色地、不邀功不表功地——支持你。
接下来的子里,方侦探陆续发来了更多关于温时吟的信息。
三年前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一共十七张。沈妄发了很多条长消息,描述他的计划——找到配型合适的供体,签下替身合约,让供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定期体检和术前评估,等到时机成熟时“安排手术”。
温时吟的回复都很短。“嗯”“知道了”“你决定就好”“我相信你”。
没有一次追问。没有一次拒绝。没有一次说“这样不对”。
我看着这些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翻阅一个人的良心是如何一点一点失灵的。
最后一次对话,是在沈妄找到我的前一天。
沈妄:“我明天去见那个女孩。她叫林昭昭,十八岁,孤儿院长大。心脏配型结果出来了,完全匹配。”
温时吟:“她长什么样?”
沈妄:“和你很像。”
温时吟:“那就好。”
那就好。
不是“她是谁”,不是“她会不会有事”,不是“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别人”。
而是“那就好”。
好什么?好在她长得像你?好在她的心脏配得上你?好在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不会有人替她报警,不会有人替她讨公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陈屿白说得对。温时吟不是无辜的。她不是一个被动的、不知情的受益人。她是这场谋的共谋——用她的沉默、她的默认、她的“嗯”和“那就好”。
但我能做什么?一个快死的人?
就算我能,我也不想。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值得。
我的时间、精力、注意力,应该用在建设自己的人生上,而不是消耗在一个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人身上。
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她。
原谅是受害者的事。而我还不想当受害者。
十二月中旬,方侦探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有人想见你。”
“谁?”
“温时吟。”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她找我什么?”
“不知道。她通过温让转达的,说想当面跟你谈谈。”
“谈什么?”
“温让说她没说,但他觉得她不是要找你麻烦。他说她最近变了很多,开始信佛了,每天抄经,吃素,说是要‘赎罪’。”
赎罪。
又是这个词。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见她。”
“好,我回复温让。”
“等等,”我叫住方侦探,“她在哪里?”
“仁爱医院。VIP病房。她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了。”
明年春天。
现在是十二月。明年春天,还有三到四个月。
三到四个月之后,温时吟可能会死。而她的死,意味着我永远无法亲口问她那些我想问的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林家的女儿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存在的?你知不知道沈妄要一个人来救你?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你父母真正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占据了我十八年的人生?
你知不知道,你的“嗯”,了一个人?
“方哥,”我说,“帮我约个时间。我见她。”
“你确定?”
“确定。但地点我来定。不在仁爱医院,不在任何沈妄相关的机构。找个公共场所,咖啡馆或者茶馆,有人流,有监控。”
“好。”
方侦探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他就发来了确认消息——周四下午三点,城西的一家茶馆,温时吟会来。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屿白。
“你要去见她?”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忧。
“嗯。”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林昭昭——”
“陈律师,我一个人去。但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有给你发消息,你就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但你带上录音笔。”
“当然。”
周四下午两点半,我到了那家茶馆。
茶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有一架古筝,没有人弹,但放着一首很轻的古琴曲。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两点五十五分,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温时吟走进来。
她比我想象的瘦得多。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还有地面。
但她身后的那个人,让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沈芸。
沈芸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怕她摔倒。
我坐在窗边,看着沈芸小心翼翼地扶着温时吟走进来,看着她替温时吟拉开椅子,看着她把温时吟的羽绒服领口拢了拢,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了成千上万遍。
然后沈芸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有愧疚,有尴尬,有一种“被捉到做错事”的慌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怎么能同时爱这两个女孩?一个是我的亲生女儿,一个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她们之间隔着一条命,我怎么能在照顾这个的时候,不让那个觉得被背叛?
我朝沈芸微微点了点头。
“妈,你先坐。”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温时吟坐在我对面。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开口了。
“林昭昭。”
“温时吟。”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随时都会消散。
“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划着圈,“你是来听我说什么的。”
我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三年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爸妈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当时十五岁,我觉得天塌了。”
“后来沈妄找到了我。他说他认识一个医生,可以帮我做心脏移植。我说好。我不知道他说的‘供体’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是有人去世了捐献的器官。”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年前。他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像的女孩,心脏配型完全匹配。他说他会签下那个女孩,让她做我的替身,等时机成熟就做移植手术。”
“你当时怎么说的?”
温时吟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我说,‘你确定她不会有事吗?’他说‘不会有事,手术很安全’。我说‘好’。”
“你相信手术很安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我想相信。因为如果我不相信,我就得面对一个事实——我要活下去,必须有一个人死。我承受不了那个事实,所以我选择相信他的谎言。”
“你现在还相信吗?”
“不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我现在知道了,没有手术是安全的——对于被挖走心脏的那个人来说。”
茶馆里安静极了,只有古琴曲在角落里悠悠地响着。
沈芸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脸色比温时吟还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温时吟。
“你今天来,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事。”
“具体点。”
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对不起我占了你的位置十八年。对不起我知道真相后没有告诉林家。对不起我默许了沈妄的计划。对不起我让你差点死掉。”
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原谅我。我不需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然后呢?”
“然后……”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我就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
沈芸猛地抬起头,看向温时吟,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温时吟没有看沈芸。她一直看着我。
“林昭昭,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也不是来求你救我的。我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沈芸——她从来没有忘记你。她每年你生那天都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后来知道了。她哭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她永远少了一个女儿。”
“你爸爸——林伯衡——他一直在找你。他雇了,查了十几年,花了很多钱,但每次都查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是因为有人刻意抹掉了你的痕迹。”
“谁?”
“沈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妄在你出生后不久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一直在暗中关注你,等你长大。他不想让林家找到你,因为如果林家找到了你,你就不是‘孤儿’了,他就不能控制你了。”
温时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每一句话都在消耗她仅存的力气。
“沈妄不是临时起意要你的心脏。他计划了很多年。从我确诊的那一天起,他就在计划。”
“从你确诊的那一天?”我重复了一遍,“那是多久以前?”
“我七岁确诊的。”
七岁。
沈妄从温时吟七岁那年开始,就在计划挖我的心脏。
十一年。
他用了十一年的时间布局——找到我、监视我、等待我长大、切断我和林家的联系、把我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用一纸合约把我圈养起来、然后用一把手术刀结束我的生命。
十一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一年?
而我用那十一年,在孤儿院里吃着大锅饭、穿着旧衣服、做着关于亲生父母的白梦。我不知道有人在等我长大——不是等我长大成人,是等我长大到心脏足够大、足够移植给另一个人。
“林昭昭,”温时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今天来,还想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这是什么?”
“沈妄的计划书。完整的、详细的、从开始到结束的计划。”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是A4纸打印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分章节、分阶段、分责任人。标题是黑体加粗的四个字——
“昭阳计划”
昭阳。
昭,是林昭昭的昭。
阳,是温时吟的“吟”字的谐音。
昭阳——把我的太阳,给她。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阶段:目标锁定(目标年龄0-12岁)
· 持续追踪目标对象的成长轨迹,确保其处于可控范围内
· 定期获取目标对象的健康信息,评估器官质量
· 切断目标对象与生物学家庭的一切联系途径
第二阶段:身份构建(目标年龄12-16岁)
· 确保目标对象以“孤儿”身份成长,不产生任何寻亲动机
· 通过第三方渠道向目标对象传递“被遗弃”的自我认知
· 培养目标对象的低自尊与高服从性
第三阶段:收网(目标年龄18岁)
· 以“替身”名义接近目标对象,建立控制关系
· 签署法律协议,埋设“特殊医疗需求”条款
· 开始系统性的术前评估与准备
第四阶段:实施(目标年龄20岁)
· 待目标对象心脏发育成熟,启动移植程序
· 同步处理所有法律与舆论风险
· 确保移植完成后无任何追溯可能
附录: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
……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得发白。
这不是一份临时起意的犯罪计划。这是一份精心策划的、历时多年的、系统性的人口剥削方案。
沈妄不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痴情男人。他是一个冷血的、精于计算的、把另一个人的生命当作资源来规划的战略家。
温时吟不是他的“白月光”。她是他的借口。他需要一个理由来合理化他做的一切——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爱。爱让他疯狂,爱让他身不由己,爱让他不得不这样做。
这是他想让自己相信的故事。
但真相是——一个正常人,即使再爱一个人,也不会花十一年去策划一场谋。
他策划了十一年,不是因为他爱得太深。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份计划书,你是怎么拿到的?”我抬起头,看着温时吟。
“沈妄给我的。他让我看过,说是‘为了让我安心’。他以为我会感动。”
“你没有?”
“我……我当时很感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他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觉得这就是爱情。”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新闻。有一个女孩被她的男朋友了,因为那个男的需要她的器官救自己的前女友。那个女孩死之前,她的男朋友也对她很好,给她买花、买包、说爱她。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些‘好’都是为了让她的心脏更健康。”
温时吟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那个新闻里的女孩,让我想到了你。”
沈芸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她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走向洗手间,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我和温时吟坐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古琴曲换了一首,比之前更轻更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完最后的路。
“林昭昭,”温时吟说,“我快死了。”
“我知道。”
“你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想让我去?”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那个差点害死你的人,真的死了。你再也不用怕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苍白的脸、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温时吟。
上辈子,我以为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被所有人宠爱,不费吹灰之力就拿走了我的一切。
这辈子,我知道了——她也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疾病困住,被沈妄困住,被自己的懦弱困住。她不是凶手,但她也不是无辜者。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复杂的、矛盾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的存在。
“我不会去你的葬礼,”我说,“因为我不需要看到你死了才能安心。”
她愣了一下。
“我安心,是因为我还活着。我的心还在跳。我有父母,有家,有未来。你的生死,和我的安心没有关系。”
温时吟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勉强的,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放下什么的表情。
“林昭昭,你比我勇敢。”
“不是勇敢,”我说,“是死过一次。”
她点了点头,慢慢地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医生说我的心脏负荷不了太久的活动。”
她扶着桌沿站稳,拿起羽绒服,慢慢地穿上。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
穿好衣服后,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快要消散的、透明的魂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白的消息:“怎么样?还安全吗?”
我打字:“安全。她走了。”
“谈了什么?”
“很多。她给了我一份沈妄的完整计划书。”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计划书的内容是什么?方便拍照发给我吗?”
我翻到第一页,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陈屿白发来一行字:“这份文件是铁证。沈妄的上诉不可能成功了。而且,这份文件可能牵扯出更多人——帮他策划的人、帮他执行的人、帮他掩盖的人。”
“那就查。”我打字。
“你确定?这可能会让案件变得更复杂,时间线拉得更长。”
“我不在乎时间长短。我只在乎——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陈屿白发了一个“收到”。
我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回甘还在。
沈芸从洗手间回来了。她的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妆花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
“妈,”我说,“回家吧。”
她点了点头,拿起了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昭昭。”
“嗯?”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我刚才……扶她进来的时候,我忘了你在看着。我看到她站不稳,就下意识地去扶她。我养了她十八年,这是我的本能。但我怕你觉得……”
“妈,”我打断她,“你没有做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养了她十八年,你爱她,这是事实。我不会因为你是她妈妈就不认你,也不会因为你认了我就不能爱她。”
“你是我的妈妈,你也是她的妈妈。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她差点害死你——”
“她没有害我。沈妄害了我。她是共犯,但不是主犯。这两者之间有区别。”
“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死过一次,不想再浪费力气在恨上。”
沈芸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温热的,柔软的,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做饭留下的。
“回家。”她说。
“回家。”
我们一起走出了茶馆。
阳光很好,冬天的阳光不刺眼,暖暖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
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沈妄在法庭上的背影,温时吟在茶馆里的眼泪,沈芸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林伯衡在院子里浇花的侧脸。
还有那份计划书上的四个字:昭阳计划。
我的太阳,给她。
沈妄,你错了。
我的太阳不是用来给别人的。
我的太阳,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