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5:22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沈芸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红色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站在门口,拆信封拆了足足两分钟——不是因为难拆,是因为她舍不得拆,想把这个过程拉得长一点。

通知书是华西医科大学寄来的,上面写着:

“林昭昭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临床医学专业(八年制本博连读)录取。请于九月一前到校报到。”

沈芸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然后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妈,这是真的,你不用一直确认。”

“我知道是真的,但我就是想多看几遍。”

她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然后又把文件袋放进了她的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我帮你收着。”

“好。”

开学前的那段时间,沈芸变得很忙。

她给我买了很多东西——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新被子、新床单、新毛巾、新牙刷、新水杯。她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松鼠,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都囤了一遍。

“妈,这些东西成都都能买到。”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给你买。”

我由着她。

她需要这种忙碌来缓解即将到来的分离焦虑。我知道她很担心——担心我一个人在成都生活不习惯,担心学医太辛苦,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

她担心的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人,不会不习惯一个人生活。

但我不想跟她说这些,因为说了她只会更难过。

林伯衡在出发前两天,把我叫到了书房。

书房是他一个人的领地,平时很少让人进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书,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我有钱。沈妄给的那一千万还剩很多。”

“那是他的钱。这是我的钱。”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他的钱养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了那张卡。

“密码是你生。不是孤儿院登记的那个,是你真正的生——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

我真正的生。

上辈子,我一直过的是孤儿院给我登记的生——八月二十三。那是被扔在门口的子,不是出生的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我问。

“你妈记得。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你出生的时间、体重、身长、哭声有多大、眼睛是什么颜色。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爸,”我说,“谢谢。”

他伸出手,在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像怕拍碎什么。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

“好。”

“有事就打电话。”

“好。”

“钱不够就说。”

“好。”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那盏老式的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这张桌子,他用了很多年。

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然后我把银行卡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书房。

八月三十一号,出发的子。

沈芸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她做得很慢,每一样都做得极其用心,像是在用做饭来拖延时间。

吃完早餐,林伯衡开车送我去机场。

沈芸坐在后座,和我并排。她一路上话很少,但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

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托了行李。

我在安检口停下来。

“妈,我进去了。”

沈芸站在安检线外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吃好一点,别省钱。”

“好。”

“天冷了要加衣服,别臭美。”

“好。”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帮我整了整衣领。

“去吧。”

我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回头的时候,沈芸站在原地看着我,林伯衡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

沈芸也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候机厅。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高楼变成了火柴盒,公路变成了细线,汽车变成了蚂蚁。

然后云层遮住了一切,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的最后一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沈妄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

他说:“这身子本就是她的,你该知足了。”

然后刀锋落下。

我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云层还在,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我的心脏在腔里跳动着,稳健的,有力的。

我还活着。

我坐在飞机上,去成都,去读医学院,去学心外科。

去成为一个救别人命的人。

而不是被别人当作工具去救另一个人的命。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林伯衡给的符,红色布袋,绣着一个“安”字。

一个是沈芸在出发前偷偷塞给我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昭昭,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我把两个东西攥在一起,贴在口。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释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