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德的诊所在三楼,整层都是他的。
出了电梯,是一条铺着米白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画,没有人物,大概是怕病人看了紧张。
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门,门上挂着铜牌:“刘培德 主任医师”。
沈妄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老刘。”
刘培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沈妄,立刻站了起来。
“沈总,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变化很微妙——先是审视,然后是确认,最后是一种……满意。
像一个工匠在检查一件新到的材料。
上辈子,我看不懂那个眼神。
这辈子,我浑身发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刘培德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家具。
“嗯。”沈妄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慵懒,“给她做个全面检查。”
“什么方面的?”
“全套。”
刘培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
“小姑娘,填一下这个。”
我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健康体检登记表》
姓名、年龄、身高、体重、既往病史、家族病史……
很正常的表格。
但我在填到“家族病史”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上辈子,我在这一栏写了“无”,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家族病史。
这辈子,我依然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应该有。林伯衡有高血压,沈芸有甲状腺结节,这些都是我从方侦探的调查报告里看到的。
但这些我不能写。
因为写了,就会暴露我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所以,我依然在“家族病史”那一栏,写了一个字:
无。
填完表格,刘培德带我进了检查室。
检查室很大,设备齐全——心电图机、彩超机、运动平板、动态心电记录仪……甚至还有一台我上辈子没见过的设备,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端的心脏核磁共振仪。
“躺上去。”刘培德指了指检查床。
我脱了鞋,躺了上去。
他先做了心电图,然后是心脏彩超。探头上涂了凉凉的耦合剂,在我口滑动。
“深呼吸……憋住……好,吐气……”
他的手法很专业,表情很专注,看起来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做例行检查。
但我注意到——他在做彩超的时候,花了异常长的时间在我的左心室。
上辈子我不懂,但现在我知道了——左心室是心脏泵血最主要的部分,也是心脏移植手术中评估供体心脏质量的关键指标。
他在评估我的心脏。
不是在看它健不健康——是在看它值不值得被挖出来。
“好了,下来吧。”刘培德放下探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刘医生,”我一边穿鞋一边问,“我的心脏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很健康。”
“那就好。”
我穿上鞋,走出检查室。
沈妄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怎么样?”他问刘培德。
“各项指标都不错,”刘培德把记录本递给他,“你看看。”
沈妄接过记录本,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端着咖啡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把记录本还给刘培德,站起身。
“走了。”
我跟着他走出诊所,上了车。
车子发动后,沈妄沉默了很久,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公寓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刘培德是沈家的私人医生,以后你的体检都找他。”
“好。”
“他让你做什么检查,你就做什么。”
“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深邃而复杂。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沈总让我做的,肯定有沈总的道理。”我说,声音乖巧得像一只不会思考的绵羊。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很乖。”
“谢谢沈总。”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我推门下车。
“沈总慢走。”
他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走进公寓楼,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地下车库。
我在车库里找到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本田——这是我用方侦探的身份租的车,登记信息全是方侦探的,查不到我头上。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车库。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城东一家咖啡馆的门口。
陈屿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看到我进来,他微微抬手示意。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过去一个月收集的所有证据。”
陈屿白接过U盘,进电脑,打开文件夹。
他的表情随着文件的打开,变得越来越凝重。
录音文件——17段。
文字记录——23页。
体检报告——全套。
DNA建档证明——1份。
调查报告——2份。
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看完,然后合上电脑,看着我。
“林昭昭,你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不应该有这样的……缜密。”他的用词很谨慎,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震惊。
“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会死,”我说,“她可以变得很缜密。”
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预谋人’,是指沈妄?”
“是。”
“你凭什么断定他会在未来对你的心脏下手?”
“因为我来自未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陈屿白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我,目光认真得像在看一份重要的证据。
“你信吗?”我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法庭信不信。”
“所以我不需要他信我来自未来。我只需要他相信——沈妄正在做的一切,构成了犯罪!
预备。”
陈屿白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目前手上的证据,还不够立案。”
“我知道。”
“你需要的不是录音和文字记录——那些只能证明他把当替身,不能证明他想你。”
“那我需要什么?”
“三个东西。”他竖起三手指。
“第一,沈妄和刘培德之间关于你心脏的明确通讯记录——邮件、短信、微信,任何能证明他们讨论过‘获取你心脏’这个计划的文字证据。”
“第二,刘培德诊所以及任何相关医疗机构中,关于你的医疗记录被篡改或定向分析的证据——比如,如果你的体检报告被特别标注了‘供体评估’之类的字样。”
“第三,沈妄与任何器官移植中心或移植外科医生之间的联络记录。”
他看着我,表情严肃。
“这三样东西,只要拿到一样,就可以立案。”
我沉默了很久。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极难获取。沈妄不是普通人,他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他的通讯记录受到层层保护,他的每一封邮件都可能经过加密。
“还有一件事,”陈屿白补充道,“你的DNA报告。”
他翻开那份DNA建档报告,指着上面的数据。
“你的DNA分型,和林氏集团董事长林伯衡的公开基因信息有高度相似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判断,需要正式的亲子鉴定才能确认。”
“你是说……”
“我建议你尽快获取林伯衡或沈芸的生物样本——比如毛发、唾液、用过的牙刷——做一次正式的亲子鉴定。”
“如果你确实是林家的亲生女儿,而温时吟不是——那整个案件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说?”
“如果你只是沈妄的替身,那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可能被辩护律师解释为‘感情纠葛’或者‘合约’。但如果你是林家的亲生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那温时吟的身份就是假的。她占用了你的身份、你的家庭、你的一切。而沈妄为了救她,选择牺牲你——这就不只是感情纠葛了。”
“这是共谋。沈妄、刘培德、甚至可能包括林家的一部分人——如果他们明知你的身份还默许了这件事,那就是一场完整的、有组织的犯罪。”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冷的——是清醒的。
“我明白了。”我说。
“你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能。”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陈屿白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丝……敬畏。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说“能”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心。
那种决心,不是天生的。
是被死亡淬炼出来的。
和陈屿白分开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
这个小区很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那种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月季,开得蔫头耷脑。
我把车停在路边,上了三号楼的三单元,三楼。
门是铁皮的,漆面斑驳,门铃早就坏了。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显然正在做家务。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你找谁?”
“李婶,”我说,“我是林昭昭。”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嘴唇开始发抖,手上的橡胶手套被她攥得“吱吱”响。
“昭……昭昭?”
“嗯。”
她猛地伸出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怕我消失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知道您是我在孤儿院时的保育员,”我说,“也是当年唯一一个知道我被抱错真相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李婶,别怕。”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我知道真相。我不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我是被抱错的。林家的女儿——是我,不是温时吟。”
李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嘶哑,“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您愿不愿意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证明——我是林伯衡和沈芸的亲生女儿。”
李婶看着我,泪眼模糊中,她的目光复杂得让我读不懂。有心疼,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我等这一天,”她说,“等了十八年了。”
她拉着我进了屋,关上房门,从卧室的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的花纹都已经看不清了。她用颤抖的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和几张照片。
“这是当年医院的记录,”她说,“我在那家医院当护士的时候,亲眼看到两个孩子被抱错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的?”
“有人买通了产房的护士,把你和温时吟掉了包。”她翻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记录,“我偷偷记下了当时的情况,但我不敢说出来。林家家大业大,温家也不是普通人……我一个小护士,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会丢了工作……”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昭昭,我对不起你。我应该说的……我应该告诉林家……但我没有……我害怕……”
“李婶,”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当时没有能力做这件事,但现在——你有。”
我把她的手握紧。
“把这些给我。让我来做。”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整个铁盒子都递给了我。
“拿去吧。都拿去吧。”
我接过铁盒子,感受到它的重量——不重,但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十八年的时光。
“李婶,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需要你出庭作证——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擦了眼泪,看着我,目光变得坚定。
“愿意。”
“你不怕吗?”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像你妈妈一样——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我妈妈?”
“沈芸。”李婶说,“你以为她是心甘情愿把温时吟当女儿养的?不是。她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换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妈妈不是坏人。她只是——被蒙在鼓里。”
我抱着铁盒子,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方向盘上。
我打开铁盒子,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医院的出生记录,上面写着——女婴,体重3200克,身长50厘米,母亲:沈芸。
另一张纸上,是李婶的手写记录——期、时间、当班护士的姓名、抱错过程的详细描述。
还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刚出生的婴儿,被护士抱在怀里,手腕上系着一条蓝色的腕带,上面写着“林氏”。
另一张是同一个婴儿,但腕带被换成了白色的,上面写着“温氏”。
两张照片,两个名字,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发动了引擎,开车回家。
回到家,我把铁盒子锁进了保险柜,和体检报告、DNA报告放在一起。
保险柜里,证据越来越多。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拿出手机,给方侦探发了一条消息:
“方哥,之前让你查刘培德的事,有进展吗?”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有。刘培德最近和一个叫‘华西器官移植中心’的地方有过多次通话。我还在查通话内容,需要时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继续查。另外,再加一个人——沈妄的私人秘书,赵明诚。他经手沈妄的所有文件和行程安排,我需要知道他最近有没有预约过任何与器官移植相关的会议或行程。”
“这个难度更大。赵明诚是沈妄的心腹,反侦察意识很强。”
“加钱。”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后面都藏着秘密。
我在这张网里,曾经是一只飞蛾,扑向沈妄那团火。
这辈子,我要做织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