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5:17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十一月。

天气冷了,窗外的树叶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这两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

第一,我拿到了李婶提供的医院原始记录,并通过方侦探找到了当年参与抱错事件的两个退休护士。其中一个已经病重在床,但她的女儿告诉我,她母亲在清醒的时候曾经提起过这件事,并且留下了一份亲笔证词。

第二,方侦探查到了刘培德与华西器官移植中心的通讯记录——至少三次通话,每次都在我去诊所体检之后。通话内容暂时无法获取,但通讯记录本身已经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个——

我拿到了沈芸的生物样本。

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耐心。沈芸每个周六都会去城东的一家瑜伽馆上课,她习惯带一瓶自己的水,课后会扔进瑜伽馆门口的垃圾桶。

我在那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她喝完的水瓶。

瓶口残留的唾液,足够做亲子鉴定。

我把水瓶装进密封袋,交给了陈屿白。他联系了司法鉴定中心,加急做了亲子鉴定。

两周后,结果出来了。

陈屿白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你自己看。”

我打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扰的情况下,支持林昭昭与沈芸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RCP)为99.9999%。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99.9999%。

小数点后面四个9。

这个数字,是我被偷走的人生。

我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陈屿白。

“接下来怎么办?”

“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现在就去报警,把目前所有的证据交给警方,让他们立案侦查。但说实话,目前证据链还不完整——我们有抱错的证据,有沈妄和刘培德的可疑通讯记录,有你的体检报告——但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沈妄明确表示要获取你心脏的证据。”

“第二个选择?”

“继续等。等沈妄露出更大的破绽。比如,等他正式启动‘移植计划’——安排你和温时吟做配型、联系移植外科医生、签署相关医疗文件——那时候,证据就铁了。”

“但等的时间越长,我的风险越大。”

“对。”陈屿白看着我,目光坦诚,“所以我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这是你的命。”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照得发亮。

“我选第二个。”我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报警,最多只能追究他‘犯罪预备’——刑期很短,甚至可能只是缓刑。但如果等他进入‘犯罪实施’阶段——等他真正开始安排手术、签署文件、付钱给医生——那就是‘故意人罪’的既遂或未遂。”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要他坐两三年牢就出来。我要他把后半辈子,都赔给我。”

陈屿白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发,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报警,并把你所有的证据提交给警方。”

“你怕他提前动手?”

“我怕你太相信自己。”

我笑了。

“好。每天一条。”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沈妄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来公寓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多了一种……焦躁。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

“阿吟,”他终于开口,用的是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了。你会怎么办?”

上辈子,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那时候我哭了,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辈子,我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试探,心里一片澄明。

他不是在问“你会怎么办”。

他是在试探——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我的心脏,我会不会反抗。

“沈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说,声音温顺得像一只没有爪子的猫。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昭昭,”他第一次叫我的真名,“你太乖了。”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很轻,但走廊的声学效果很好,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配型……尽快安排……”

我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夹着录音设备的精装书。

绿灯亮着。

我打开手机上的录音管理软件,找到了今晚的录音文件。

戴上耳机,我反复听了三遍。

走廊里的那通电话,大部分内容被门板挡住了,但有几个词是清晰的——

“配型”——这是沈妄说的。

“尽快安排”——这也是沈妄说的。

还有一个词,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模糊,但我听出来了——

“刘医生说……供体条件很好……”

供体。

我是一个供体。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供体。

我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愤怒。

我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今晚的记录:

2024年12月5,沈妄在公寓走廊通话中提及“配型”“尽快安排”,电话另一方提及“供体条件很好”。初步判断,沈妄已开始启动配型程序。需尽快确认配型医院及具体时间。

我存好记录,然后给方侦探发了一条消息:

“方哥,沈妄可能近期会安排我和温时吟做心脏配型。重点关注刘培德诊所和华西器官移植中心的预约记录。另外,查一下沈妄名下所有医疗机构——他可能在自己控制的医院里做这件事,以规避监管。”

方侦探秒回:

“收到。明天开始跟进。”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它还在跳。

还在跳。

还在跳。

“快了,”我对着黑暗说,“很快就有人想让你停下来。”

“但这一次——谁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