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51

瓦剌斥候被擒后的第三天,沈砚将审讯结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情报报告,连同那两个俘虏一起,派狗儿和五名斥候押送往宣府大营。

这份报告写得很详细——瓦剌脱脱不花部落正在集结兵力,斥候深入明境侦察,预计明年开春后可能大举南侵。沈砚还在报告中附上了自己的分析:也先正在整合蒙古各部,一旦整合完毕,必然南下。宣府首当其冲,必须提前备战。

“狗儿,这份报告一定要亲手交到杨总兵手中。”沈砚将密封好的信件递给狗儿,郑重地叮嘱,“路上小心,遇到瓦剌人就绕道走,不要恋战。”

“将军放心,我一定送到!”狗儿将信件贴身藏好,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斥候绝尘而去。

沈砚站在土墙上,望着狗儿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担心的是,这份报告会不会被中间的人截下来。边镇的官僚体系他最清楚不过——报告要先送到千户所,再由千户所转交卫指挥使司,然后才能到总兵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情报都可能被压下来。

果然,他的担心应验了。

狗儿走后第三天,回来的不是杨洪的回信,而是一个沈砚从未见过的人——一个白白胖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在十几个佩刀护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沈砚的哨卡。

“你就是沈砚?”太监站在哨卡门口,斜着眼打量着沈砚,语气傲慢得像是在跟一个叫花子说话。

“末将沈砚,敢问大人是……”沈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

“咱家王振安,司礼监派来宣府监军的。”太监冷笑一声,“沈砚,你胆子不小啊,敢谎报军情?”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监军大人何出此言?”

王振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啪地甩在沈砚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瓦剌人大举南侵?斥候深入明境?还抓了什么俘虏?咱家怎么不知道?”

沈砚弯腰捡起信,正是他让狗儿送去的那份情报报告。信已经被拆开了,上面还有几个脏兮兮的指印。

“监军大人,这份报告是末将写给杨总兵的,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沈砚压住心中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那两个瓦剌俘虏,末将已经派人送到大营了,监军大人可以亲自审问。”

“俘虏?”王振安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沈砚啊沈砚,你是不是觉得咱家好糊弄?你说有俘虏就有俘虏?咱家怎么听说,那两个所谓的‘瓦剌俘虏’,不过是你从边民里找来的两个牧民,随便打扮一下就冒充的?”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监军大人,这话是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王振安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重要的是,你谎报军情,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跟这个太监争论没有意义。王振安不是来调查真相的,他是来找茬的。

“监军大人,末将没有谎报军情。如果监军大人不信,可以派人去塞外核实。瓦剌人正在集结兵力,这是事实。”

“核实?”王振安冷笑一声,“咱家哪有那个闲工夫?再说了,朝廷已经跟瓦剌和谈了,也先派了使者来朝贡,皇上龙颜大悦,已经答应了瓦剌的互市请求。这个时候你说瓦剌人要打过来,不是跟朝廷唱反调吗?”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和谈?互市?这分明是瓦剌人的缓兵之计!也先这个人,历史上就是以狡诈著称的。他一边跟明朝和谈,一边暗中备战,等明朝放松警惕的时候,再一举南下。这招在原本的历史中就用过,而且非常成功。

“监军大人,瓦剌人的和谈很可能是缓兵之计……”沈砚试图解释。

“够了!”王振安一拍桌子,打断了沈砚的话,“你一个小小的百户,也敢妄议朝政?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眼神中满是轻蔑和不耐烦:“沈砚,咱家告诉你,你的这份所谓情报,咱家已经看过了,全是胡说八道。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在哨卡待着,不许再惹是生非。至于那些俘虏,咱家会处理的。”

“监军大人,哨卡的粮草和军饷……”

“粮草?军饷?”王振安冷笑一声,“你以为朝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现在朝廷正在跟瓦剌和谈,边军的军饷都要削减。你的那份,先扣着吧。等咱家核实了你的战功再说。”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退下吧。”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嘎嘎响,指节都泛白了。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原主留下的旧伤,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发作。

“怎么?还不走?”王振安斜着眼看他,“要不要咱家派人送你?”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营帐。

外面,赵大和几个士卒正在等着。看到沈砚的脸色,赵大心里咯噔一下:“将军,怎么了?”

“粮草被扣了。”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大能听出其中的怒火。

“什么?”赵大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死太监凭什么扣咱们的粮草?咱们拼死拼活打了胜仗,抓了俘虏,他凭什么?”

“凭他是监军。”沈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凭他背后站着王振。”

赵大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跺了一脚,骂了一句脏话。

回到哨卡后,沈砚将自己关在土屋里,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愤怒——打了胜仗,不仅没有得到奖赏,反而被扣了粮饷。这让他们怎么想?

沈砚知道,如果他不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军心士气,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可是,怎么解决?

王振安是王振的人,他的背后是整个司礼监,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沈砚一个小小的百户,拿什么跟他斗?

靠杨洪?杨洪虽然是总兵,但也不敢轻易得罪王振的人。靠战功?在王振安眼里,战功不过是用来邀功请赏的筹码,真真假假,全凭他一句话。

沈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张地图上。那是宣府周边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哨卡、村庄、军屯、水源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片标注着“荒地”的区域。

那是哨卡东边的一片荒地,原本是军屯,后来被豪强占了,再后来豪强觉得种地不划算,又抛荒了。现在那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不毛之地。

但如果能开垦出来,种上粮食……

沈砚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推开土屋的门。外面的士卒们看到他,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兄弟们。”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粮饷被扣了,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士卒们沉默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但我告诉你们,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沈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意外,“朝廷不给,我们就自己种。边军本来就有军屯,种出来的粮食归自己。只要我们有地、有种子,就饿不死。”

“可是将军,军屯都被那些豪强占了……”一个老兵小声说。

“占了,我们就收回来。”沈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些地,本来就是朝廷的,是边军的。谁占了,谁就得吐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边训练,一边开荒。种出来的粮食,一半上交,一半留着自己吃。我沈砚说到做到,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士卒们看着沈砚,眼中的不安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