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48

宣府总兵府设在宣府城的中心,是一座灰砖青瓦的大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沈砚到的时候,天色尚早,总兵府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来办事的军官和官吏。

沈砚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口等着。

他知道,以他一个从七品总旗的身份,直接求见正二品总兵官,十有八九会被门房拦下。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合适的人引荐。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总兵府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便服的老者走了出来。这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

沈砚注意到,老者的左手少了两手指,右手手背上也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这是常年握刀打仗留下的痕迹。

“老人家。”沈砚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在下宣府前卫左哨总旗沈砚,有要事求见杨总兵,不知老人家可否帮忙引荐?”

老者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你是哪个部分的?找杨总兵什么事?”

“在下是刘吉祥刘千户麾下的总旗。昨在下在大营附近的宣化镇,抓获了三名偷卖军械的士卒,缴获了大量被偷卖的军械。此事涉及军纪,在下不敢擅专,特来禀报杨总兵。”

老者的眼神变了变,再次打量沈砚,这次看得更加仔细。

“你就是沈砚?”老者的语气有些惊讶,“那个带着十七个人打退了四十多个瓦剌骑兵的沈砚?”

沈砚一愣:“老人家听说过我?”

老者哈哈一笑:“听说过,当然听说过。你的事在宣府已经传开了。以十七人破四十余骑,自身无一战死,这可是近年来少有的胜仗。”

沈砚谦虚地说:“不过是侥幸罢了。瓦剌人轻敌,我们以逸待劳,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胜不骄,败不馁,不错。”老者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赏,“走吧,我带你去见杨总兵。”

“敢问老人家是……”

“我姓卫,是杨总兵的幕僚。”老者摆了摆手,“别磨蹭了,跟我来。”

沈砚跟着老者进了总兵府。一路上,老者问了不少关于那场战斗的细节,沈砚一一作答,没有隐瞒。

老者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以十七人破四十余骑,而你不过是从七品的总旗,手下尽是些老弱残兵。这仗能打赢,靠的不是运气,是你的本事。可惜啊,像你这样的人,在边军里太少了。”

沈砚没有说话,但心中对这位老者多了几分敬意。

到了总兵府的正堂,老者让沈砚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杨总兵现在有客人,你稍等片刻。正好我也没事,陪你聊聊天。”

两人在廊下坐下,老者掏出一个烟袋锅,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沈总旗,你是哪里人?”

“祖籍浙江,从小在边镇长大。”

“难怪。”老者点了点头,“边镇长大的孩子,骨头硬。我在边镇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惜大多都没能活下来。”

沈砚沉默了一下,问道:“老人家,我在来的路上,看到许多军屯的田地都荒了。那些地原本都是军屯,怎么现在都没人种了?”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抽了几口烟,才缓缓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洪武年间,太祖皇帝设立军屯制度,让边军士卒一边戍守一边耕种,以解决军粮问题。那时候的军屯,确实养活了不少人。可到了永乐年间以后,这军屯就慢慢变味了。”

“怎么变味了?”

“先是地方上的豪强,看中了军屯的地,想方设法地侵占。他们贿赂军中的官员,把军屯的地买过去,名义上是‘租’,实际上就是白拿。后来,军中的官员也学坏了,自己也开始侵占军屯的地,让士卒给他们种地,收成全部归他们。”

老者的语气越来越沉重:“到了现在,宣府一带的军屯,十成里至少有七成被侵占。士卒们没有地种,只能靠那点可怜的军饷过活。可军饷也被人克扣,到手的时候连买粮食都不够。所以边军的士卒才会越来越弱,越来越不想打仗。”

沈砚的拳头攥紧了。这些事,他在原主的记忆里隐约知道一些,但从一个老兵口中听到,感受完全不同。

“朝廷就不管吗?”

“管?”老者苦笑一声,“怎么管?侵占军屯的人,要么是地方上的豪强,要么是军中的官员,哪一个没有关系?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大多被收买了,就算有几个清官想管,也斗不过这些人。”

“那杨总兵呢?他不管吗?”

老者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杨总兵当然想管,但他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宣府的军屯,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只是地方上的豪强,还有朝中的大人物。”

“朝中的大人物?”沈砚心中一动,“老人家指的是……”

老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沈总旗,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只能告诉你,那些侵占军屯的人,背后有人撑腰。这个人,在朝中一手遮天,连杨总兵都得罪不起。”

沈砚的心中闪过一个名字——王振。

果然,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这个阉贼。

他还想再问什么,正堂的门开了,一个军官出来说:“卫先生,杨总兵请沈总旗进去。”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去吧,好好说。杨总兵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你说的在理,他会帮你的。”

沈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进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