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黎明是被阳光晃醒的。
飘窗的窗帘没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没有未读消息。张番薯没有再来找他。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清醒。昨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张番薯的保时捷、创新谷的办公区、那个不能用的产品、张番薯最后那句“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不想了。已经拒绝了,就翻篇。
他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净衣服——白色T恤,卡其色短裤,还是那双帆布鞋。下楼的时候,经过陈叔的书店,门关着。陈叔一般九点才开门。他穿过马路,走进老张牛肉面馆。
“老样子?”老张在后厨喊。
“清汤面,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周黎明注意到碗里多了一块排骨。他抬头看老张,老张正擦着桌子,头也不抬。
“送你的。看你瘦的。”老张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谢张叔。”
“谢什么,一块排骨而已。”
周黎明吃着面,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肉香混着骨汤的鲜味,让他觉得昨天那些糟心事都远了一点。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他以为又是张番薯,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黎明?”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点急促。
“我是。您是?”
“我叫苏小晚,是鼎晖资本的 yst。白总让我联系你。”
白总?白茶?
“白总想约你见一面,今天上午十点,方便吗?”
周黎明愣了一下。“见我?什么事?”
“白总说,见面聊。”
“……在哪儿?”
“南山路有一家咖啡馆,叫‘慢半拍’。白总说离你住的地方很近。十点,可以吗?”
周黎明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五。还有一个多小时。
“可以。”
“好的,那一会儿见。”
电话挂了。周黎明看着手机屏幕,有点懵。白茶要见他?为什么?因为张番薯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想,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陈叔,今天有人约我见面,在‘慢半拍’咖啡馆。你认识那个地方吗?」
陈叔秒回:「认识。路口左转走两百米。好地方,咖啡不错。」
又跟了一条:「谁约你?」
「鼎晖资本的一个人,叫白茶。之前见过一次。」
陈叔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黎明把最后一口面吃完,喝了汤,付了钱。走出面馆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T恤,卡其色短裤,帆布鞋。还行,不算丢人。至少比上次去外滩十八号强。
他沿着南山路走,左转,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了“慢半拍”咖啡馆的招牌。招牌很小,木头的,上面刻着字,挂在门檐下面,不仔细看本看不到。
推门进去,咖啡馆不大,大概三十平米,摆了六七张桌子。装修是复古风,墙上挂着老照片,书架上摆着一些旧杂志,音响里放着爵士乐,低沉的女声,像在说梦话。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脏辫的男生,正在磨咖啡豆。他看到周黎明,点了点头。“找人?白小姐已经在里面了。”
周黎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白茶坐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只简约的钢带手表。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的、扫描仪一样的眼睛。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记事本。
“坐。”白茶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黎明坐下来。脏辫男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和一个菜单。
“喝什么?”
周黎明翻了翻菜单,发现自己除了美式什么都不认识。他想起上次在星巴克喝的美式,苦得他皱眉。
“有茶吗?”
白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咖啡馆点茶?”
“没有。”脏辫男生礼貌地笑了,“但我们有拿铁、卡布奇诺、摩卡——”
“拿铁吧。”周黎明说。他至少知道拿铁有,不会太苦。
脏辫男生走了。白茶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记事本也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周黎明,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你拒绝张番薯了?”
周黎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不去了。语气很差,说了一大堆你的坏话。”白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他说你‘不识抬举’、‘太把自己当回事’、‘穿一双破鞋还敢教训人’。”
周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的小洞还在,灰色的袜子若隐若现。
“鞋是该换了。”他说。
白茶没接这个话茬。她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周黎明,我查了你的背景。”
“……查我?”
“我是人,查人是我的工作。”白茶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之前在众联科技做了三年产品经理,绩效评级每年都是A。你主导的三个,上线后的数据表现都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你离职的时候,你的直属上级在内部邮件里写了很长一段话夸你,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产品经理之一’。”
周黎明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些。他离职的时候,公司HR只给了他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没人告诉他有这样一封邮件。
“你不知道?”白茶看着他。
“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问题。”白茶说,“你做了很多事,但你不说。你做得很好,但你不争。你被裁了,你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别人夸你,你也不知道。你活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世界里——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脏辫男生端来了拿铁。周黎明接过来,喝了一口。味很重,咖啡的苦味被压住了,刚刚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放下杯子。
白茶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周黎明面前。
“打开看看。”
周黎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写着——“意向书”。
他快速扫了一遍。大意是:鼎晖资本正在评估一个早期,需要一位产品顾问对进行尽职调查和产品评估。顾问周期一个月,顾问费八万。
“这是……”
“我想请你做我们的外部顾问。”白茶说,“帮我们评估一个。”
“什么?”
“一个教育科技,叫‘学途’。做的是K12在线辅导,但模式和你之前做的素质教育不太一样。他们主打‘AI个性化教学’,听起来很唬人,但我怀疑里面有水分。我需要一个懂产品、懂教育行业的人,帮我看看他们的产品到底靠不靠谱。”
周黎明看着意向书,没说话。
“八万,一个月,每周最多工作十个小时。你可以在家办公,不需要坐班。”
八万。一个月。每周十个小时。
他算了一下,时薪两千。他之前做产品经理,时薪大概一百块。翻了二十倍。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白茶说,“你在众联做了三年,懂教育产品的逻辑。你被裁了,有时间。你有原则——你拒绝了张番薯,说明你不会为了钱说假话。我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
“你就不怕我水平不够?”
“我查过你的产品。”白茶说,“你做的那个素质教育APP,DAU从15%的跌幅收窄到8%,在那种大环境下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的产品能力是过关的。”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鼎晖是张番薯的人。你找我做顾问,张番薯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他知道。”白茶的语气很平静,“我张番薯的公司,是鼎晖的决策。我找你做顾问,是我个人的判断。两件事没有关系。”
“但如果你找我做顾问的事传出去,张番薯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白茶看着他,“你拒绝了他,不是因为你不帮他,是因为他的公司有问题。这是你的原则。我的原则是——谁有能力,我就用谁。张番薯的公司好不好,不影响你这个人有没有能力。”
周黎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是人,你应该认识很多产品经理。比我资历深、比我名气大的,一抓一大把。你为什么偏偏找一个刚被裁的、住在老小区里的、穿破鞋的人?”
白茶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扫描,是凝视。
“因为你真实。”她说。
“真实?”
“我见过太多产品经理了。在大厂待过的,说话一套一套的,全是互联网黑话——‘赋能’、‘闭环’、‘打法’、‘痛点’。你问他们产品怎么做,他们能给你讲三小时,但你听完之后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一样。你说话很直,但你每一句话都有信息量。你说张番薯的产品‘不能用’,你说了四个理由,每个理由都一针见血。这种能力,不是靠背黑话练出来的,是靠真本事磨出来的。”
周黎明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表情。
“所以,你接不接?”白茶问。
“我需要想想。”
“可以。但我时间不多。学途的下下周就要决策了,我需要在这之前拿到评估报告。你最多有三天的考虑时间。”
周黎明点了点头。“三天。”
“好。”白茶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和记事本收进包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黎明。
“周黎明,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裁吗?”
“你说过了,不是我的问题。”
“不只是这个。”白茶说,“你被裁,是因为你太‘安全’了。在大公司里,‘安全’的人是最先被牺牲的。因为你不会闹,不会争,不会在老板面前刷存在感。你只会埋头做事。”
“但在这个世界上,埋头做事是不够的。你需要让别人看到你在做事。”
她说完,推门走了。
咖啡馆的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爵士乐还在放,换了一首歌,男声,沙哑的,唱的是某个老爵士标准曲。
周黎明坐在窗边,看着白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走路很快,步伐很大,和她的性格一样——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意向书。八万。一个月。每周十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陈叔,有人找我做顾问,八万一个月,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过了三分钟,陈叔回了:「你自己觉得呢?」
「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我怕接了之后,会变成张番薯那样——为了钱做事,不是为了对的事做事。」
陈叔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段话:
「小子,你搞混了两件事。张番薯的问题不是‘为了钱做事’,是‘为了钱做错事’。你去做顾问,用你的专业能力帮人做评估,说真话,做对的事,这跟张番薯是两码事。」
「钱本身不是坏的。坏的是为了钱放弃原则。你只要守住你的原则,钱越多越好。」
周黎明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然后他又问:「那我怎么知道我的原则会不会被钱影响?」
陈叔秒回:「你现在在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的原则还在。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才是真的危险了。」
周黎明笑了。
他把意向书收好,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结账。”
“白小姐已经付过了。”脏辫男生说。
周黎明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付的?”
“来的时候就付了。她说‘不管我点不点,都先付了’。”
周黎明走出咖啡馆,站在街边。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八万一个月。说真话。做对的事。守住原则。
他想起了系统。今天还没许愿。但他觉得,这件事不需要许愿。他自己的脑子,足够做出判断。
他拿出手机,给白茶发了一条消息:
「我接了。什么时候开始?」
白茶秒回:「周一。到时候我把资料发你。另外,去买双新鞋。顾问的形象也是专业能力的一部分。」
周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笑了。
「好。」
2
周黎明用了一个下午研究“学途”的公开资料。
他在网上搜了这家公司的所有信息——官网、媒体报道、融资新闻、用户评价。信息不多,这家公司成立才两年,A轮融资五千万,方是一家不太知名的VC。主打产品是一个叫“学途AI”的APP,号称“用人工智能为每个学生定制个性化学习路径”。
他下载了APP,注册了一个账号,进去看了看。
界面做得还不错,卡通风格,颜色鲜艳,应该是对标小学生和初中生。产品有几个核心功能:AI诊断(通过一套测试题判断学生的知识薄弱点)、AI推荐(据诊断结果推荐相应的课程视频和练习题)、学习报告(生成学习数据报告,发给家长)。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每个功能都试了一遍。然后他列了一个清单:
优点:
UI设计符合目标用户(中小学生)的审美
诊断测试的题目质量不错,覆盖了小学到初中的主要知识点
课程视频的制作水准尚可,讲解清晰,动画效果不粗糙
疑点:
“AI诊断”的算法逻辑不透明。测试题只有二十道,能否准确判断学生的知识薄弱点?如果题库不够大,诊断结果可能偏差很大。
“AI推荐”的内容匹配度存疑。他故意在一些题目上答错,但系统推荐的课程视频和错题知识点关联性不强。比如他答错了一道分数加减法的题,系统推荐的却是“分数的基本概念”——这是前置知识,不是针对性的补救。
学习报告的数据维度太少。只有“学习时长”、“正确率”、“完成课程数”三个指标。这三个指标只能反映“学了没有”,不能反映“学会没有”。
他把这些疑点写下来,又加了一个问题——“AI”到底是真AI还是人工规则?很多教育公司所谓的“AI”,其实就是一套if-then规则——如果用户答错A题,就推荐B视频。这不是人工智能,这是人工智障。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他不知不觉工作了四个小时。
手机震了。林小鹿的消息:
「周大哥,你吃饭了吗?我做了卤肉饭,给你送一份上来?」
周黎明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好,谢谢。」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林小鹿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卤肉饭、一小碟酸黄瓜和一杯茶。
“给你!”她笑嘻嘻地递过来,“卤肉我炖了两个小时,可香了!”
周黎明接过托盘。“进来坐会儿?”
“不了,店里还有客人。你吃完把碗放着,我明天来拿。”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茶是无糖的!你不是不喜欢太甜吗?”
周黎明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跟林小鹿说过不喜欢太甜。他只说过一次“太甜了”——那是第一次喝她做的茶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
“你上次说的啊,‘太甜了’。”林小鹿笑了,“我记住了。”
她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周黎明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
他关上门,坐在飘窗上,开始吃卤肉饭。卤肉炖得确实好,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汁渗进了米饭里,每一口都是香的。酸黄瓜脆生生的,解腻。茶无糖的,茶味重,味淡,刚刚好。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已经两天没有用系统了。今天是第三天,他也没打算用。
但他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变得更糟。反而有了一些新的可能性——白茶找上门,给他提供了一个八万的顾问工作。林小鹿记住了他的口味,给他做了无糖茶。陈叔每天跟他聊天,帮他厘清了很多想法。
这些东西,都不是系统给他的。是“不用系统”之后,自然发生的。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木牌。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一直不用你,会怎样?”
「系统没有‘强制使用’机制。宿主可以选择不使用。但如果长期不使用,系统的能量会逐渐衰减,最终进入休眠状态。届时,宿主将失去许愿能力。」
“能量衰减需要多久?”
「据目前能量储备,如果宿主完全不使用,系统可以维持约三年。如果宿主偶尔使用(每月1-2次),可以维持更长时间。」
三年。每个月用一两次。足够了。
“如果我三年后还是不用,系统休眠了,木牌会怎样?”
「木牌会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系统将等待下一个命运节点触发者。」
周黎明想了想。“那如果我永远不用,是不是意味着系统选错人了?”
系统沉默了五秒——比平时长。
「系统不会选错人。宿主选择不使用,本身就是命运矫正的一部分。也许宿主的命运偏差,正是‘过度依赖外力’。系统的存在,是为了让宿主学会‘不依赖外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使用你,也是在完成你的任务?”
「可以这样理解。系统的最终目标是让宿主不再需要系统。如果宿主能主动做到这一点,系统的任务完成度反而更高。」
周黎明笑了。他想起陈叔说的话——“所有的外挂,最终都要卸载。”
“行吧。”他说,“那我就先不用你。等我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
「好的。系统将进入待机模式。宿主随时可以唤醒。」
“怎么唤醒?”
「许愿即可。系统会自动激活。」
“明白了。”
周黎明把木牌放回枕头底下,继续吃卤肉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楼下,陈叔的书店还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那么复杂。一碗好吃的卤肉饭,一杯无糖的茶,一个亮着灯的旧书店,一个愿意跟你讲道理的老人——这些东西,比什么系统都管用。
3
接下来的三天,周黎明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下楼吃老张的牛肉面。然后去陈叔的书店坐一会儿,聊聊天,偶尔帮陈叔整理书架。陈叔的书架乱得很有章法——看起来毫无逻辑,但你要什么书,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叫什么?”周黎明有一次问他。
“这叫‘内卷式整理法’。”陈叔一本正经地说,“表面上看很乱,实际上更乱。”
“……那不就是乱吗?”
“对,就是乱。”陈叔笑了,“但我习惯了。”
周黎明发现,陈叔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他能把很严肃的事情说得很轻松,把很深奥的道理说得很常。他不像那种“人生导师”,更像一个“人生翻译官”——把那些听起来很玄的东西,翻译成人话。
比如有一次,周黎明问他:“陈叔,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陈叔正在整理一本《庄子》,头也不抬地说:“吃好睡好,别给别人添麻烦。”
“……就这?”
“就这。你还想要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实现自我价值’之类的。”
“那是广告词。”陈叔把《庄子》塞进书架,“‘实现自我价值’是拿来卖课的,‘吃好睡好’才是真的。”
周黎明笑了。他觉得陈叔说得对。
下午的时候,他会花三四个小时研究“学途”的产品。他把APP的每一个功能都拆解了,画了产品架构图、用户流程图、数据埋点表。他还找了一些教育行业的报告,研究K12在线辅导的市场格局和竞争态势。
他发现,“学途”做的这个方向,其实有很大的市场空间。K12在线辅导是千亿级的市场,但头部公司(比如学而思网校、猿辅导)主打的是“名师直播课”,而“学途”打的是“AI个性化教学”的差异化定位。如果产品真的能做到“千人千面”,确实有机会。
但问题是——“学途”的产品,离“千人千面”还差得很远。
他把自己的分析写成了两份文件:一份是《产品评估报告》,详细列出了产品的优缺点、风险点和改进建议;另一份是《尽职调查问题清单》,列出了需要向“学途”团队进一步核实的十个关键问题。
周三晚上,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两份文件存好,发给了白茶。
附了一句话:「白总,这是我初步的分析。周三前我会提交正式报告。」
白茶秒回:「收到。周四上午十点,你来鼎晖办公室,我们一起过一遍。」
又跟了一条:「鞋买了吗?」
周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是那双帆布鞋,洞还在。
「买了。」他撒了谎。
「拍照给我看。」
“……这人。”周黎明苦笑。
他翻遍了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两年前拍的皮鞋照片——就是那双鞋底硬了的皮鞋。他裁剪了一下,只露出鞋面,发给了白茶。
白茶回了一个字:「丑。」
然后又跟了一条:「但比帆布鞋强。周四穿这双。」
周黎明松了口气。好在她没看出来那是旧照片。
周四早上,他穿上了那双皮鞋。鞋底确实硬,走起路来咔咔响,像马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白T恤、深蓝色休闲裤、黑色皮鞋。不伦不类的,但比帆布鞋正式一点。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陈叔的书店。陈叔正好开门,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换鞋了?”
“嗯。要去见客户。”
“不错。”陈叔点了点头,“但你这T恤和皮鞋不搭。下次买件衬衫。”
“……好。”
他走到路口,叫了一辆车。鼎晖资本的办公室在江城的CBD,距离南山路大概三十分钟车程。车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准备好了”的平静。
他摸了一下裤兜。木牌不在。今天出门的时候,他把木牌放在了枕头底下。
这是他激活系统以来,第一次不带木牌出门。
他觉得,挺好的。
4
鼎晖资本的办公室在江城金融中心的三十二层。
周黎明出电梯的时候,前台是一个练的女孩,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很紧。她确认了周黎明的身份,带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的会议室,里面有人在开会,有人在看电脑,有人在打电话。
他闻到了空气里的咖啡味和打印机的墨粉味。这是大公司的味道,他熟悉。三年前他刚入职众联科技的时候,每天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前台敲了敲门。“白总,周先生来了。”
“进来。”
办公室比张番薯的大一倍。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江城的CBD全景。办公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没有字画,只有一个白板,上面写满了字——名称、数据、时间节点,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区分。
白茶今天穿回了西装。白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西裤,高跟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黎明坐下来。白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看了一眼他的鞋。
“皮鞋。还行。”
“你说丑。”
“我说鞋丑,没说你丑。”白茶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这是我让团队整理的‘学途’的尽调资料。你先看看,然后我们过你的报告。”
周黎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鼎晖的尽调团队做了很扎实的工作——财务数据、法律架构、团队背景、市场分析,应有尽有。但有一个地方是空白的——产品评估。
“你们没有做产品评估?”他问。
“做了。但我不满意。”白茶说,“之前的评估报告是经理写的,太表面了。他只写了‘产品功能完整’、‘用户体验良好’这种废话。我需要的是——这个产品到底能不能用?能不能打?有没有护城河?”
“所以你找了我。”
“对。”白茶靠在椅背上,“现在,给我讲讲你的发现。”
周黎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白茶办公室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他做的产品评估报告。
“我先说结论。”他站在白板前面,翻到第一页,“‘学途’的产品,方向是对的,但执行有问题。具体来说——他们的‘AI’不是AI,是人工规则。”
白茶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周黎明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他画的“学途AI”的系统逻辑图。
“我花了三天时间,测试了他们的‘AI诊断’和‘AI推荐’功能。我用不同的账号、不同的答题模式,反复测试了五十次。结果发现——系统的推荐逻辑是固定的。不管你怎么答,只要你答错某一道题,系统就一定会推荐某一个特定的视频。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AI。”白茶说。
“对。真正的AI,应该据用户的答题历史、错误模式、学习习惯,动态调整推荐内容。但‘学途’的系统,只是一套if-then规则——如果你答错A,就推荐B;如果你答错C,就推荐D。这不是人工智能,这是人工规则。”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个对比表格。
“我查了‘学途’团队的背景。他们的CEO是教育行业出身的,做过线下培训机构,不懂技术。CTO是一家小公司的技术总监,做过几年软件开发,但没有AI相关的经验。他们的‘AI’功能,大概率是外包给一个技术团队做的,成本不会太高。”
“你推测成本不会太高,有什么依据?”白茶问。
“两个依据。第一,他们的系统架构很简单,没有复杂的算法模型,只是一个规则引擎。这种系统,一个中级工程师两周就能搭出来。第二,他们的服务器成本很低——我查了他们的域名和IP,用的是最便宜的云服务器套餐,月费大概三千块。一个真正的AI系统,光是GPU服务器的成本就要几万块一个月。”
白茶沉默了。她翻着周黎明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黎明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说明她越来越认真。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合上报告,抬头看着周黎明。
“你觉得‘学途’这个,值不值得投?”
周黎明想了想。“不值得。”
“理由?”
“三个理由。第一,技术壁垒不存在。他们所谓的‘AI’,任何一家技术公司都能在两三个月内复制。第二,产品深度不够。他们的功能看起来很多,但每一个功能都做得很浅,经不起推敲。第三,团队能力不匹配。一个不懂技术的CEO,加一个没有AI经验的CTO,做不出真正的AI产品。”
“如果他们在B轮之前把技术团队换掉呢?”
“换掉CTO,招一个真正的AI专家,重构系统——这需要至少半年时间和几千万的投入。而且,在这半年里,他们的产品会处于停滞状态。竞争对手如果在这期间切入这个市场,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白茶点了点头。她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你的报告写得很扎实。”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
“但我有一个问题。”白茶看着他,“你花了三天时间做这个报告,但你还没签顾问合同。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个不做了,你的报告白写了,你会怎么想?”
周黎明愣了一下。他确实还没签合同。白茶说“周一签”,但今天是周四,合同还没签。
他想了想,说:“不会白写。”
“为什么?”
“因为我学到了东西。”他说,“我研究了K12在线辅导的市场,拆解了一个教育产品的逻辑,写了产品评估报告和尽调问题清单。这些东西,就算你不用,也是我的积累。以后找工作的时候,可以用。”
白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是欣赏,是意外。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白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周黎明面前。
“签了吧。”
周黎明看了看合同。八万,一个月,每周不超过十小时。和意向书一样。
他签了。
白茶把合同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江城的CBD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周黎明,”她没有回头,“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什么?”
“不是你产品做得好,不是你脑子聪明。是你不怕‘白做’。”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做事之前都要算——我做了能得到什么?如果得不到,就不做。但你不算。你做了再说。得到了是赚的,得不到也不亏。这种心态,很少见。”
周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不怕白做”。他只是觉得,做事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额外的理由。
“这就是你拒绝张番薯的原因。”白茶说,“你做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事’本身。张番薯不理解这一点,所以他觉得你‘不识抬举’。”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你好像很了解张番薯。”
“我了他,当然要了解他。”白茶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但我了解得越多,越觉得他的公司有问题。不只是产品的问题,是他本人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太想赢了。”白茶说,“太想赢的人,会不择手段。不择手段的人,迟早会出事。”
她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你。”
“需要我?”
“我需要一个‘不想赢’的人,帮我看清楚那些‘太想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想赢,所以你看到的,是最真实的东西。”
周黎明想了想。“你是在夸我吗?”
“我是在说事实。”白茶翻开记事本,“行了,报告我收到了。剩下的钱我让财务走流程,月底之前到账。你回去吧。”
“好。”
周黎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茶叫住了他。
“周黎明。”
他回头。
白茶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不确定的东西——不是温暖,是某种……认可。
“你今天穿皮鞋的样子,比穿帆布鞋好看。”
周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了。
“谢谢。但帆布鞋更舒服。”
“舒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什么场合,穿什么鞋。”白茶说,“在咖啡馆,你可以穿帆布鞋。在人的办公室,你需要穿皮鞋。这不是虚伪,这是专业。”
周黎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走出鼎晖的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T恤、休闲裤、皮鞋。不伦不类的,但比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自信。是一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感觉。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木牌在家里的枕头底下。
但他觉得,那个木牌在不在身上,已经不重要了。它教会他的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5
回到南山路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周黎明走进老张牛肉面馆,老张正在后厨忙活。
“老样子?”
“嗯。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又多了一块排骨。周黎明抬头看老张,老张正在擦桌子,头也不抬。
“张叔,你每次都给我加排骨,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瘦了,多吃点。”
“我没瘦。”
“我说你瘦了你就瘦了。”老张的语气不容置疑,“吃。”
周黎明笑了,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陈叔走进来了。他端着一个保温杯,在老张对面坐下来。
“老张,来碗清汤面。”
“好嘞。”
陈叔看着周黎明。“去见了那个人?”
“嗯。”
“怎么样?”
“挺好的。签了合同,八万。”
陈叔点了点头。“不错。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先把这个顾问做完。然后……再看看。”
“再看看?”陈叔笑了,“你这‘再看看’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我想清楚为止。”周黎明喝了口汤,“陈叔,你说人一定要有‘打算’吗?”
陈叔想了想。“不一定。”
“那为什么每个人都问我‘有什么打算’?”
“因为他们没话找话。”陈叔接过老张递来的面,用筷子挑了挑,“真正有打算的人,从来不问别人有什么打算。只有没打算的人,才喜欢问。”
周黎明笑了。“那你呢?你有打算吗?”
“有。”陈叔夹起一筷子面,“我的打算是——把这碗面吃完。”
他吸溜了一口面,发出很大的声音。
周黎明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羡慕。不是羡慕他吃面,是羡慕他那种“活在当下”的能力。不想明天,不想下个月,不想明年。只想把这碗面吃完,喝一口汤,然后回去看一会儿书,睡个午觉。
这就是“知止不殆”——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就不会有危险。
周黎明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响。他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白茶的“专业”,想起陈叔的“活在当下”,想起老张的“你瘦了多吃点”,想起林小鹿的“无糖茶”。
这些东西,比系统给他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但他不慌。
他知道,那个木牌在家里等着他。但他也知道,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用它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他已经开始学会,用自己的方式走路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