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33

1

周黎明把木牌留在枕头底下的第四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老张的面馆吃面,照例加了一块排骨。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白茶发来的消息:

「学途的CEO想见你。今天下午两点,他们公司。你方便吗?」

周黎明咬着面条回了一条:「方便。地址发我。」

「我让司机去接你。十二点半到南山路口。」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别废话。十二点半。」

周黎明看着“别废话”三个字,笑了。白茶这个人,说话永远像在下命令。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可能是因为她说的话,大多是对的。

他吃完面,回家换了件衣服。这次他学聪明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上次买的那件,和那条深灰色的休闲裤。皮鞋还是那双,硬邦邦的,但至少比帆布鞋正式。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衬衫有点皱,他用手抚了抚,没什么用。他想了想,走到飘窗前,把衬衫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用喷壶喷了点水,等了几分钟,再穿上。好了一点。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陈叔的书店。陈叔正在门口浇花——几盆绿萝和一棵不知名的植物,养得不怎么样,叶子黄了一半。

“陈叔,我下午去学途公司。”

“去吧。”陈叔头也不抬,“记住,别被他们带节奏。”

“带节奏?”

“就是你做你的评估,他们讲他们的故事。别让他们的故事影响你的判断。”

周黎明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走到南山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看到他走过来,下车打开了车门。

“周先生?”

“是。”

“白总让我来接您。”

周黎明上了车。车里面很宽敞,真皮座椅,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失业的、住在老小区的、穿破鞋的人。现在他坐在一辆奔驰商务车里,要去见一个创业公司的CEO,做一份八万块的顾问工作。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木牌不在。

但他不慌。

学途公司在江城的新技术开发区,距离南山路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这是一个新开发的园区,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和刚刚建成的大楼。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辆工程车经过,扬起一片灰尘。

奔驰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大楼大概十层,玻璃幕墙,门口挂着一块金属牌——“学途科技”。周黎明下车的时候,看到大楼前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立着一个雕塑——一个小孩坐在一本书上,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球体。

“知识就是力量。”周黎明看着雕塑,小声说了一句。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大楼里迎出来。大概三十五岁,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很标准——露出六颗牙齿,不多不少。

“周老师!欢迎欢迎!”他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周黎明的手,用力摇了摇,“我是学途的CEO,马成钢。白总跟我说了,您是她请来的产品顾问,专门来帮我们看产品的。哎呀,太荣幸了!”

周黎明被他握着手,有点不自在。“马总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

“来来来,里面请!”马成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周黎明走进大楼。

大厅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墙,上面写着“学途科技——让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AI老师”。前台站着两个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齐刷刷地鞠躬:“欢迎光临学途!”

周黎明跟着马成钢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两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休闲装,脖子上挂着工牌。他们看到马成钢,立刻站直了身体。

“马总好。”

“嗯。”马成钢点了点头,语气和刚才对周黎明时完全不同——冷淡的,像领导对下属。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大概有五十多个工位,大部分都坐满了人。墙上贴满了标语:“用AI改变教育”、“用户第一”、“数据驱动”。和张番薯公司的标语差不多,但这里的标语更大、更红、更显眼。

马成钢带周黎明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字——产品路线图、市场策略、融资计划。

“周老师,您请坐。”马成钢拉开一把椅子,“我先让产品团队给您做个演示,然后我们再深入交流。”

“好。”

马成钢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小刘!进来!”

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大概二十六七岁,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表情有点紧张,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这是我们的产品总监,刘志远。”马成钢介绍,“小刘,这是鼎晖请来的产品顾问,周老师。你给周老师演示一下我们的产品。”

刘志远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学途AI”的界面——和周黎明在家里测试时看到的一样,卡通风格,蓝白配色。

“周老师,我先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逻辑。”刘志远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学途AI的核心是‘个性化学习’。我们通过AI诊断技术,精准识别每个学生的知识薄弱点,然后通过AI推荐算法,为学生推送最适合的学习内容。整个学习过程是闭环的——诊断、学习、练习、再诊断,直到学生完全掌握知识点。”

他一边说一边作,演示了诊断测试、课程视频、练习题、学习报告等功能。周黎明安静地看着,偶尔点一下头,但没说话。

演示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刘志远讲得很详细,从产品架构到技术实现,从用户画像到商业模式,面面俱到。看得出来,他准备得很充分。

演示结束后,马成钢笑着看向周黎明。“周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周黎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刘志远,问了一个问题。

“刘总监,你们的‘AI诊断’,用的是什么样的算法模型?”

刘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我们用的是深度学习模型,基于Transformer架构——”

“具体是哪个框架?TensorFlow?PyTorch?”

“呃……PyTorch。”

“模型参数量是多少?”

“这个……具体的数字我需要查一下。”

“训练数据有多少条?”

“我们用了……大概一百万条学生答题数据。”

“数据从哪里来的?”

“从我们的用户那边采集的。”

“用户有多少?”

“目前有……大概五万注册用户。”

“五万用户,能采集到一百万条答题数据?”周黎明看着刘志远,“平均每个用户二十条?”

刘志远的额头上的汗珠变大了。他看了马成钢一眼,马成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数据采集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我们还在不断积累。”刘志远的声音变小了。

周黎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翻开面前的那沓资料,快速浏览了一下。资料里有很多漂亮的数据——用户增长率、留存率、付费转化率,每一个数字都很亮眼。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数据都没有标注统计口径。比如“用户增长率”,是月活还是注册?是去重还是不去重?“留存率”,是次留存还是30留存?“付费转化率”,是付费用户占注册用户的比例,还是占活跃用户的比例?

他把资料合上,看着马成钢。

“马总,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您说。”马成钢的笑容依然标准。

“第一,你们的‘AI诊断’,准确率是多少?有没有做过A/B测试?和传统测试方式相比,有没有显著的优势?”

马成钢的笑容变淡了一点。“准确率方面,我们内部测试的结果是92%——”

“内部测试是怎么做的?”周黎明追问,“测试集和训练集是分开的吗?有没有做过交叉验证?”

马成钢沉默了。刘志远低下了头。

“第二,”周黎明继续说,“你们的用户数据,五万注册用户里,付费用户有多少?月活用户有多少?用户平均使用时长是多少?”

“这些数据……在我们的周报里有。”马成钢说。

“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需要内部审批。”马成钢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第三,”周黎明看着马成钢的眼睛,“你们的CTO,有AI相关的背景吗?我在公开资料里看到,他的履历主要是软件开发,没有AI相关的论文或。”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马成钢看着周黎明,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标准化的、商业化的热情,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戒备的冷意。

“周老师,”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您这些问题,好像不是在‘看产品’,是在‘审我们’。”

周黎明平静地看着他。“马总,白总请我来,是做产品评估的。评估产品,就需要问这些问题。如果我问的问题让您不舒服,那可能不是我的问题,是产品的问题。”

马成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笑,是一种带着勉强的、应付式的笑。

“周老师说得对。”他站起来,“这样吧,我让团队整理一下您要的数据,回头发给您。今天时间有限,要不我们先吃饭?”

周黎明也站起来。“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数据您整理好了发我邮箱就行。”

“好,好,一定。”马成钢送他到电梯口,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周老师,您今天提的问题都很专业,我回去一定让团队认真研究。以后还请您多指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黎明看到马成钢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转过身,对刘志远说了句什么,表情很冷。

电梯往下走。周黎明靠在电梯壁上,深呼吸了一下。

他知道,马成钢不会把真实的数据发给他。但没关系,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拿到数据。他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团队——看看他们的反应,看看他们面对质疑时的态度。

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马成钢在回避问题,刘志远在紧张,产品团队没有真正的AI能力。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还停在门口。司机看到他,下车打开了车门。

“周先生,回南山路吗?”

“嗯。”

车上,他拿出手机,给白茶发了一条消息:

「学途的产品,问题比我之前判断的还大。他们的CEO不直面问题,CTO没有AI背景,用户数据大概率有水分。详细的报告我今晚发你。」

白茶秒回:「预料之中。辛苦了。」

又跟了一条:「晚上请你吃饭?南山路新开了一家料。」

周黎明愣了一下。白茶请他吃饭?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2

回到南山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周黎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陈叔的书店。陈叔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还捏着一本《易经》。

“陈叔。”周黎明轻声叫了一声。

陈叔没反应。

“陈叔。”他提高了音量。

陈叔猛地睁开眼睛,老花镜掉在了柜台上。“嗯?怎么了?”

“我回来了。”

“哦。”陈叔揉了揉眼睛,把老花镜戴上,“怎么样?学途那边?”

“不怎么样。CEO在回避问题,产品总监在紧张,数据大概率有水分。”

陈叔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现在这些创业公司,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这样——产品不行,全靠讲故事。”

“那剩下的两个呢?”

“剩下的两个是真的在做事的。但那种公司,一般不需要找人。”陈叔喝了口茶,“真正好的公司,钱会自己找上门。”

周黎明在柜台对面坐下来。“陈叔,白茶今晚请我吃饭。”

“哦?”陈叔抬了抬眉毛,“那个人?”

“嗯。”

“她为什么请你吃饭?”

“说是‘辛苦了’。”

陈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小子,你觉得她为什么请你吃饭?”

“就是……感谢我做了评估报告?”

“一个人,请一个刚认识的顾问吃饭,你觉得只是‘感谢’?”

周黎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陈叔笑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在感情方面,比在做产品方面迟钝多了。”

“我没有——”

“行了行了。”陈叔摆摆手,“去吃饭吧。记住,别喝太多酒。在人面前,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了。”

周黎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叔,你觉得白茶这个人怎么样?”

陈叔想了想。“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是知道怎么得到。这种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她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坏处是,她也不会让你浪费她的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对她有用,她会对你很好。如果你对她没用了,她会很脆地离开。这不是冷血,这是效率。”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陈叔说,“你对张番薯怎么做,对白茶就怎么做。说真话,做对的事。至于她怎么对你,那是她的事。”

周黎明点了点头。“谢谢陈叔。”

“去吧。别让人家等。”

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净衣服。这次他没有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洗了还没。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是之前在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穿过。面料很薄,透气,适合夏天。配了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和那双皮鞋。

他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亚麻衬衫有点透,但还行。皮鞋和裤子的颜色不太搭,但也没办法,他只有这一双皮鞋。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下碰到了林小鹿。她刚从茶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周大哥!”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穿这么好看,去哪儿啊?”

“有人请吃饭。”

“谁啊?男的女的?”林小鹿的语气很随意,但周黎明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女的。一个人。”

“哦。”林小鹿点了点头,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那你快去呗,别迟到了。”

“好。”

周黎明走了两步,林小鹿忽然叫住他。

“周大哥!”

他回头。

林小鹿站在垃圾桶旁边,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马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早点回来。”

“好。”

周黎明转身走了。他没有看到,林小鹿在他转身之后,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画了很久。

3

料店叫“鮨·隐”,在南山路的一个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周黎明找了半天才找到。

推门进去,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吧台,八个座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切鱼生。刀工很利落,每一刀都脆,不拖泥带水。

白茶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了。她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散着,垂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黎明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清酒,已经喝了三分之一。

“你喝酒了?”他问。

“嗯。等了你十分钟。”白茶的语气很平静,但周黎明注意到她的脸颊有一点红。

“路上堵车。”

“没关系。坐吧。”

周黎明坐下来。厨师递给他一份菜单——没有图片,只有手写的菜名。他翻了翻,发现除了“刺身拼盘”和“鳗鱼饭”,其他都不认识。

“你帮我点吧。”他把菜单递回去。

白茶看了他一眼。“你不挑食?”

“不挑。”

“那行。”白茶对厨师说,“omakase,两位。”

厨师点了点头,开始准备。

“omakase是什么?”周黎明小声问。

“厨师发办。就是厨师做什么你吃什么。”白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第一次吃料。”

白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之前没吃过料?”

“没有。太贵了。”

白茶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今天多吃点。”

厨师开始上菜。第一道是前菜——一小碟腌渍的蛤蜊,配着几片黄瓜和一朵腌梅花。周黎明尝了一口,蛤蜊很鲜,腌料是甜醋味的,很开胃。

“好吃。”他说。

“你吃东西的样子,和你做事的风格一样。”白茶看着他。

“什么意思?”

“直接。不装。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

“这有什么好装的?”

“很多人会装。”白茶放下酒杯,“明明不懂料,非要装作很懂。明明觉得不好吃,非要说‘很有层次感’。你不一样。你真实。”

周黎明想起了陈叔说的话——“做你自己。”

“白总——”

“叫我白茶。”

“……白茶。”周黎明不太习惯叫她的名字,总觉得有点太亲密了,“你今天请我吃饭,不光是‘辛苦了’吧?”

白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厨师切鱼生,刀光一闪,一片鱼肉落在案板上,薄得能透光。

“学途的,我打算不投了。”她说。

周黎明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决定了?”

“你的报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产品不行,团队不行,数据有水分。我再花时间去验证,也是浪费时间。”

“那你请我吃饭,是因为我帮你省了时间?”

白茶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不是深棕色的,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种温暖的透明感。

“不全是。”她说,“我请你吃饭,是因为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

“我?”

“对。”白茶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这个人,让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你被裁了,没工作,住在老小区里,穿一双破鞋——对不起,你今天穿的不是破鞋——但你一点也不焦虑。你不急着找工作,不急着赚钱,不急着证明自己。你就像一棵树,种在哪儿就长在哪儿,风吹雨打都不动。”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着急’的人。”

周黎明想了想。“我不是不着急。我只是觉得,着急没用。”

“很多人也知道着急没用,但他们还是着急。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不着急。”

“可能是因为……”周黎明顿了一下,“我觉得,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白茶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一个老人。开旧书店的。”

“陈叔?”

周黎明意外地看着她。“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提到过他。”白茶说,“你拒绝张番薯那天,回家之后去了他的书店。你提到他的时候,语气和提到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放松。像……像回家。”

周黎明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白茶一说,他发现确实是这样。每次从外面回来,走进陈叔的书店,他就觉得安心。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书包还没放下,但已经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他对我很好。”周黎明说。

“不只是‘对你好’。”白茶说,“是他在你身上种了什么东西。一颗种子。你正在发芽。”

厨师端上了第二道菜——刺身拼盘。三种鱼:金枪鱼、三文鱼、鰤鱼。每一片都切得很厚,纹路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白茶夹起一片金枪鱼,蘸了一点酱油,放进嘴里。她的吃相很好看,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黎明,”她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但没想清楚。”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周黎明想了想。“简单的。不用太有钱,够花就行。不用太忙,有时间看书、喝茶、和朋友聊天。不用太成功,做的事有意义就行。”

“听起来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生活目标。”

周黎明笑了。“陈叔也这么说。”

“但你才二十八。”白茶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应该在这个年纪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创业。做一款真正的产品。改变一些东西。”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邀请我创业吗?”他问。

白茶没有否认。“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学途这个,我决定不投了。但教育科技这个赛道,我依然看好。K12在线辅导的市场很大,头部公司做的都是‘名师直播课’,模式太重,成本太高,对下沉市场的用户不友好。真正能解决‘教育资源不均衡’这个问题的,不是名师,是技术。”

“你想要一款真正的AI教育产品?”

“对。不是那种if-then规则的假AI,是真正的、基于深度学习的个性化教学系统。它可以据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认知水平、兴趣偏好,动态调整教学内容。它不是‘教’学生,是‘陪伴’学生学。”

周黎明看着白茶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这个想法很好。”他说,“但实现起来很难。”

“我知道。”

“需要很强的技术团队。需要大量的数据。需要很长时间的打磨。”

“我知道。”

“可能三五年都看不到成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做?”

白茶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周黎明。

“因为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了人的冷静和理性,没有了扫描仪一样的锐利。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有梦想的人,在说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事。

“我做三年了,看了几百个,投了十几个。有些赚钱了,有些赔钱了。但不管赚钱还是赔钱,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我想要的’。”

“直到我看到你的报告。”

“你的报告让我想起一件事——真正好的产品,不是靠讲故事做出来的,是靠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你需要一个不想赢的人,帮你做这件事。”

周黎明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白茶说的话,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认可,是一种“我信你”。

“你是在邀请我加入你的团队?”他问。

“我在邀请你,和我一起做一件事。”白茶说,“不是打工,是合伙。我出钱,你出力。你来做产品,我来找资源。我们不赶时间,不追风口,不骗人。我们就做一款真正有用的产品。”

周黎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张番薯。张番薯也邀请过他,但张番薯的邀请里有一种“我帮你”的施舍感。白茶的邀请里没有。她说的是“我们一起”。

他想起了陈叔说的话——“做你自己。”他想起了自己的原则——“别变坏。”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白茶点了点头,“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因为你帮了我才邀请你的。我是因为你这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晰,依然锐利。

周黎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真实。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戴着珍珠耳环的女人,在料店的吧台上,对他说——“我是因为你这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许愿都真实。

4

吃完饭,白茶坚持要买单。

“我请你的。”她说,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厨师。

“下次你请。”她补了一句。

“好。”

两个人走出料店。巷子里很暗,只有纸灯笼的微光。白茶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黎明走在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时候,白茶停下来。

“你不用送我了,我叫了车。”

“好。”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周黎明。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和上次在车里一样。

“周黎明,”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裁吗?”

“你上次说过了。因为我太‘安全’。”

“不全是。”白茶摇了摇头,“你被裁,是因为你太‘稳’了。稳是好事,但太稳的人,在大公司里不会出头。因为大公司需要的不是‘稳’,是‘快’——快速迭代、快速试错、快速出结果。你太稳了,稳到老板看不到你。”

“但在小团队里,稳是最宝贵的品质。因为小团队不需要快,需要不翻车。”

她顿了顿。

“我需要一个不翻车的人。”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和上次一样。白茶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周黎明。

“考虑好了告诉我。”

“好。”

车窗摇上去了。特斯拉无声地驶离,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周黎明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灯笼。街对面的老张牛肉面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本店周休息一天”。陈叔的书店也关门了,灯灭了,只有门口的木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转身回家。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看到林小鹿的茶店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林小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没有客人,音响里放着一首周杰伦的老歌,声音很小。

“还没关门?”周黎明问。

林小鹿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像是刚哭过,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快了。你吃完了?”

“吃完了。”

“好吃吗?”

“好吃。料,第一次吃。”

“哦。”林小鹿低下头,继续擦杯子,“那个人……好看吗?”

周黎明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林小鹿把杯子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我给你做杯茶吧。无糖的。”

“好。”

林小鹿转过身,开始做茶。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比平时慢了一些。称茶叶、量牛、加冰块,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茶做好了。她递过来,杯子是温的——她特意做了热饮。

“晚上喝冰的不好。”她说。

周黎明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味很重,味很淡,不甜,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好喝。”他说。

林小鹿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的,像阳光。但周黎明觉得,那个笑容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糖,外面是甜的,里面是酸的。

“林小鹿,”他叫了她的全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她摇头,“怎么了?”

“你眼睛红了。”

林小鹿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有吗?可能是……可能是茶叶的烟熏的。”

周黎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小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开始收拾吧台。

“周大哥,”她忽然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善良、勤快、热心。”

“就这样?”

“……还有什么?”

林小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灿烂的,是释然的。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吧台,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周黎明喝完茶,把杯子递给她。

“谢谢。早点休息。”

“好。晚安。”

他走出茶店,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鹿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一动不动。

他想回去问问她怎么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小鹿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傻瓜。”

5

回到家,周黎明坐在飘窗上,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学途的实地考察,马成钢的回避,刘志远的紧张。白茶请他吃饭,邀请他一起创业。林小鹿的异样,那句“傻瓜”。

他的脑子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木牌还在,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他把木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没有反应。他忘了,系统在待机模式,需要许愿才能激活。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许愿。他把木牌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了。新家,新天花板,白色的,净净的。

他想起了陈叔说的话——“吃好睡好,别给别人添麻烦。”

他想起了白茶说的话——“我是因为你这个人。”

他想起了林小鹿说的话——“傻瓜。”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原上,天很蓝,草很绿,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一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他走到树下,看到树旁边放着三个东西——一块木牌、一杯茶、一双皮鞋。

他看着这三个东西,不知道该拿哪一个。

然后他听到了陈叔的声音,从树冠上传下来,沙哑的,温和的:

“什么都不用拿。坐一会儿就好。”

他坐下来,靠着树。树皮很粗糙,但靠着很舒服。风在耳边吹,草在脚下摇,天在头顶蓝。

他觉得很安心。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打在脸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白茶的:

「昨晚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起床洗漱,下楼,走到老张牛肉面馆。老张正在后厨忙活,看到他,喊了一嗓子:“清汤面?加蛋?”

“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照例多了一块排骨。他吃着面,喝着汤,脑子慢慢清醒了。

吃完面,他走到陈叔的书店。门开着,陈叔正在里面整理书架。

“陈叔。”

“来了?”陈叔头也不回,“昨晚的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想跟我一起创业。”

陈叔的手停了一下。“创业?”

“做一款真正的AI教育产品。”

陈叔转过身,看着周黎明。“你怎么想?”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做。”

陈叔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白茶,没有系统,没有张番薯,没有任何人影响你——你自己,想不想做这件事?”

周黎明想了想。

“想。”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有意义。”他说,“如果真的能做出一款帮助学生学习的AI产品,让那些请不起家教的、上不起补习班的孩子,也能得到个性化的辅导——这件事值得做。”

陈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欣慰。

“那你就去做。”

“但我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失败。怕辜负白茶的信任。”

陈叔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周黎明面前。

“小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平时的随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失败的事。你做什么事,都有可能失败。但‘有可能失败’和‘不值得做’是两回事。”

“你觉得这件事值得做,你就去做。做好了,是你赚的。做不好,你也学到了东西。你不是最擅长‘不怕白做’吗?”

周黎明愣了一下。这句话,白茶也说过。

“但创业不一样。创业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如果我失败了,连累的不只是我自己。”

“那你就别失败。”陈叔说。

“……你说得真简单。”

“本来就简单。”陈叔笑了,“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你想做,就去做。不想做,就不做。想那么多嘛?”

周黎明沉默了。

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已经三天没用系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不需要它了。”陈叔说,“你靠自己的判断力,拒绝了张番薯。你靠自己的专业能力,拿到了白茶的顾问合同。你靠自己的原则,赢得了白茶的信任。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的,不是系统给你的。”

“你不需要系统。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

周黎明站在书店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看着陈叔的眼睛——那双老玉一样的、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眼睛。

“陈叔,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个多嘴的老头子。”陈叔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易经》,“去吧。给那个人回消息。”

周黎明走出书店,站在梧桐树下。他掏出手机,看着白茶的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我做了。」

发送。

三秒后,白茶回了:

「好。周一见。」

又跟了一条:

「鞋买了吗?」

周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底已经裂了一个小缝,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笑了,回了一条:

「还没。但我会买的。」

白茶回了一个字:

「嗯。」

周黎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木牌在家里。

但他不慌。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