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30

1

周黎明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屏幕上蹦。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凌晨六点十五分。

张番薯:黎明,起来了吗?

张番薯:昨晚我想了一夜,觉得你还是应该来我公司。

张番薯:三万底薪,加2%期权,我再给你配一台新电脑。

张番薯:你别嫌我烦,我是真的觉得你合适。

张番薯:你回个话。

周黎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只苍蝇在飞。

他翻了个身,看着飘窗外的天空。天刚亮,灰蓝色的,梧桐树的轮廓像剪纸一样贴在窗玻璃上。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很脆,但叫得很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八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张番薯。

他回了一条:太早了,我再睡会儿。

张番薯秒回:别睡了!起来跑步!我在你们小区楼下!

周黎明彻底清醒了。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下看。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戴着墨镜,正在仰头往上看——张番薯。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四层楼对上了。

张番薯摘下墨镜,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牙膏广告。

周黎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吧。”

他用了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还是那双帆布鞋。下楼的时候,张番薯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给你。”张番薯递过来一杯,“星巴克,美式,不加糖不加。我记得你以前就这么喝。”

周黎明接过咖啡。他确实这么喝,但那是因为公司楼下只有星巴克,而且美式最便宜。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咖啡,太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他问。

“我问了林薇。”

周黎明的手顿了一下。“你还有林薇的联系方式?”

“之前公司年会同桌吃饭加过微信。”张番薯说得很随意,“昨晚我问她你的近况,她说你搬来南山路了。我查了一下,南山路就这片小区,早上过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三个字让周黎明不太舒服。一个开着保时捷的人,凌晨六点出现在你家楼下,说是“碰运气”——这要么是太闲了,要么是太执着了。张番薯显然不是太闲的人。

“番薯,”周黎明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我昨天已经说了,暂时不考虑工作的事。”

“我知道。”张番薯点点头,表情诚恳,“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三明治。

“吃早饭了吗?我买了三明治,金枪鱼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金枪鱼吗?”

周黎明看着他,没接。

“番薯,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番薯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把三明治放回车座上,靠在车门上,看着周黎明。

“黎明,我跟你说实话吧。”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了刚才那种刻意的热情,“我的公司现在遇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产品团队不行。我招了三个产品经理,一个比一个水。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人下个月要来尽调,如果产品数据不好看,A轮的钱可能到不了账。”

周黎明明白了。张番薯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求”他的。

“所以你找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合适,是因为你缺人。”

“两者都有。”张番薯说,“你确实合适,我也确实缺人。这不矛盾。”

“但你之前说‘产品负责人’的位置给我留着,听起来像是我欠你人情。现在你说你缺人,变成你欠我人情。番薯,你到底想让我处于什么位置?”

张番薯沉默了。他看着周黎明,墨镜挂在前,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那种社交性的笑容。

“黎明,你还是这么直。”他说。

“我一直这样。”

“我知道。”张番薯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找你。我需要一个能跟我说真话的人。我公司里那些人,不是拍马屁的就是等着看我笑话的。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当面跟我说‘不’。”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月?就一个月。帮我搭好产品框架,招到合适的人,你随时可以走。我给你开五万一个月,算顾问费。”

五万。一个月。

周黎明的内心动了一下。不是为钱——虽然他确实需要钱——而是为张番薯说的“帮我一个月”。这是一个请求,不是一个施舍。

他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张番薯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你考虑。但别太久,我时间不多了。”

“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行。”张番薯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天。我等你。”

他戴上墨镜,上了车。保时捷发动了,引擎声低沉有力,像一头蓄势待动的野兽。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黎明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站了很久。

2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陈叔的书店。门开着,陈叔正在里面扫地。

“陈叔早。”

“早。”陈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楼下那辆车,来找你的?”

“你看到了?”

“那么大的车,停在门口,想不看到都难。”陈叔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门口,看着街道,“开保时捷的人,找你什么事?”

“前同事,想让我去他公司。”

“你想去吗?”

“我在考虑。”

陈叔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周黎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陈叔,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我说过,我的经验不一定适合你。”陈叔喝了口茶,“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这个人不是你的前同事,不是开着保时捷来的,不是在凌晨六点出现在你家楼下的——如果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在招聘网站上给你发了一条消息,你会怎么考虑这件事?”

周黎明想了想。“我会看公司做什么、产品有没有前景、团队靠不靠谱、薪资合不合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用这些标准来判断?”

“因为……”周黎明顿了一下,“因为他是我前同事。因为他开了保时捷。因为他凌晨六点出现在我家楼下。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去,好像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陈叔放下茶杯,“他给了你什么,让你觉得对不起他?”

“他……请我吃了顿饭。给我开了很高的薪资。一大早来找我。”

“这些是‘给’,还是‘’?”陈叔问。

周黎明愣住了。

“他请你吃饭,是为了让你欠他人情。他开高薪,是为了让你无法拒绝。他一大早来找你,是为了让你感动。”陈叔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些不是‘给’,是‘’。他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帮他赚更多的钱。如果你去了,帮他解决了问题,你们两清。如果你不去,他也不亏——至少在你心里种下了一颗‘我欠他’的种子。”

周黎明沉默了。

他想起了白茶说的话——“他需要你,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证明’。”他想起了陈叔说的话——“你太容易被别人的看法影响了。”

两个不同的人,说了同一件事。

“所以你觉得我不应该去?”

“我没说。”陈叔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不要把‘人情’和‘交易’混在一起。如果这是一个好的交易——你付出劳动,他付出报酬,双方公平——那你可以去。但如果是因为‘人情’去的,那你就把自己放在了被动的位置上。”

“去了之后,他会说‘我给了你机会’,你会觉得‘我欠他人情’。他会让你加班,你不好意思拒绝。他会让你做超出职责的事,你也不好意思说不。最后你累死累活,他还觉得是赏你一口饭吃。”

周黎明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想清楚——我去,是因为这笔交易划算,还是因为我欠他人情。”

“对。”陈叔说,“想清楚这个,你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周黎明站起来。“谢谢陈叔。”

“谢什么?我就是个多嘴的老头子。”陈叔摆了摆手,“去吧,吃早饭去。老张的牛肉面早上也开,有清汤面,比泡面好吃。”

周黎明笑了。他走出书店,穿过马路,走进老张牛肉面馆。老张正在后厨忙活,看到他,喊了一嗓子:“清汤面?加蛋?”

“加蛋。”

面端上来了。清汤面,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夜的,白色,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个荷包蛋。周黎明吃了一口面,筋道;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想。

张番薯的公司,做什么的?企业服务SaaS平台。具体做什么?他没细问。产品靠不靠谱?不知道。团队怎么样?张番薯自己说“三个产品经理都很水”。前景如何?不确定。

他只知道三件事:张番薯是他前同事;张番薯开了保时捷;张番薯给他开五万一个月。

这三件事里,没有一件是关于“这件事本身值不值得做”的。

他掏出手机,给张番薯发了一条消息:

「番薯,在你给我答复之前,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张番薯秒回:「你问。」

「1. 你的产品具体做什么?目标用户是谁?解决什么痛点?」

「2. 现有的三个产品经理为什么‘水’?是他们能力不行,还是你的要求不合理?」

「3. 你A轮融了三千万,钱花在哪儿了?为什么产品数据还不好看?」

「4. 如果我去了,我的权限是什么?产品方向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发完这四条,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过了五分钟,张番薯回了。不是文字,是语音。周黎明点开听了一下,张番薯的语气有点急,不像之前那么从容了。

「黎明,你这些问题,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要不你今天来我公司看看?实地考察一下,我让团队给你做个演示。」

周黎明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回小区。上楼换了件衣服——把卫衣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把帆布鞋换成了唯一一双皮鞋。皮鞋是两年前买的,林薇陪他去买的,说是“面试的时候穿”。鞋底已经有点硬了,但擦一擦还能看。

他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林小鹿。她拎着两大袋茶原料,气喘吁吁地往上走。

“早!”林小鹿笑着打招呼,“你去哪儿?”

“去一个前同事的公司看看。”

“找工作吗?”

“算是吧。去看看。”

“加油!”林小鹿举起一个袋子,像举哑铃一样做了个加油的动作,“晚上回来给你做茶!”

“好。”

周黎明下楼,走到路口,叫了一辆网约车。张番薯的公司在上城区,一个叫“创新谷”的创业园区,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车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江城的七月,九点钟的太阳已经很毒了。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还没许愿。昨天一天没许愿,今天到现在也没许。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木牌,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他决定今天也不许愿。至少在搞清楚张番薯的公司值不值得去之前,不许愿。

他要用自己的脑子做这个决定。

3

创新谷在江城东边,靠近大学城。园区不大,六栋矮楼,围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喷泉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创新谷——让梦想起飞”。

周黎明觉得这句话有点土,但也没毛病。创业嘛,总得有点梦想。

张番薯的公司在一号楼三层,占了半层楼。周黎明出电梯的时候,看到前台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薯光科技”。logo是一个卡通番薯,戴着一副墨镜,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行吧。”周黎明看着那个番薯,忍不住笑了。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丸子头,看到周黎明,站起来笑着说:“您是周黎明周先生吧?张总在里面等您。”

她带着周黎明穿过办公区。办公区大概有两百平米,摆了二十多张工位,但只有十来个人在上班。有的人在敲代码,有的人在打电话,还有一个人在工位上吃煎饼果子——九点半了,还在吃早饭。

周黎明注意到,办公区的墙上贴满了标语:“用户第一”、“极致执行”、“没有借口”。标语是红色的大字,加粗,看起来很热血,但和眼前的场景有点不搭——吃煎饼果子的那个哥们,袖子上的油渍比标语还红。

前台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张总,周先生来了。”

门开了。张番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实木大班台,一把人体工学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桌上放着一台最新款的MacBook Pro和一个星巴克的马克杯。

“黎明!进来坐!”张番薯热情地把他拉进去,关上门。

周黎明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公司环境不错。”

“还行吧。”张番薯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先别急着夸,我给你看看产品。”

他打开MacBook,连上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网页界面,设计风格很简洁,蓝白配色,logo是那个戴墨镜的番薯。

“这就是我们的产品——‘薯光企服’。企业服务SaaS平台,主要帮中小企业做客户管理和销售流程自动化。”张番薯一边作一边讲解,“对标Salesforce,但比Salesforce便宜十倍。我们的定价是年费三千八,Salesforce最便宜的版本也要三万八。”

周黎明看着屏幕,没说话。

“你看这个界面,简洁吧?我们的UI设计师是从阿里挖来的,花了大价钱。”张番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

“我能作一下吗?”周黎明问。

“当然。”

周黎明坐到电脑前,开始作。他先注册了一个账号——不需要手机验证,不需要邮箱验证,点一下“注册”就直接进去了。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开始创建客户信息。填了几个字段之后,他发现一个问题——没有“重复检测”功能。如果他输入同一个客户两次,系统不会提示,也不会合并。这意味着,如果一个销售员手滑,同一个客户可能会在系统里出现三四次,数据乱成一锅粥。

他又试了试“销售漏斗”功能——这是CRM系统的核心功能之一。但他发现,漏斗的各个阶段是固定的,不能自定义。也就是说,无论什么行业、什么业务模式,销售流程都是一样的——从“初步接触”到“方案演示”到“商务谈判”到“签约”。但很多公司的销售流程本不是这样的。

他退出系统,回到桌面,发现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用户反馈”。他点开看了看——里面有大概三十条反馈,大部分是用户提的bug和功能建议。他快速扫了一遍,发现最早的一条反馈是三个月前的,状态还是“待处理”。

他关掉文件夹,转过来看着张番薯。

张番薯的表情有点紧张。“怎么样?”

周黎明想了想措辞。

“番薯,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这个产品,从界面来看,设计得不错。但从功能来看,它还不能用。”

张番薯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第一,注册流程没有验证,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注册,数据质量没法保证。第二,没有重复检测功能,数据会乱。第三,销售漏斗不能自定义,适配不了不同行业的客户。第四——”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用户反馈文件夹,“用户三个月前提的bug,到现在还没处理。这说明你们的迭代速度有问题。”

张番薯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外面办公区有人打电话的声音,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

“你说的这些问题,”张番薯慢慢开口,“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改?”

“因为没时间。”张番薯的声音低了下去,“人要看数据。我需要先把功能做全,再慢慢优化。如果花三个月把细节打磨好了,但功能不全,人会觉得我们进度慢。”

周黎明皱眉。“但功能不全就上线,用户用了之后体验不好,会流失。流失了之后,你再优化也没用了。”

“所以我需要你啊。”张番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急切,“你来了之后,产品方向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你说‘产品方向你说了算’,是真的吗?”周黎明问。

“当然是真的。”

“那如果我来了之后,发现产品方向有问题,需要调整,但调整会影响你的融资节奏,你还会让我改吗?”

张番薯犹豫了。那个犹豫只有一秒,但周黎明捕捉到了。

“我会……权衡。”张番薯说。

周黎明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番薯,谢谢你让我来看。”他站起来,“我再考虑考虑。”

“等等。”张番薯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黎明,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没有。”

“你有。你刚才问那些问题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觉得我在做一件错事。”

周黎明看着他。张番薯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也很重,显然没睡好。他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汗渍,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这些细节,在之前的饭局上是看不到的。

“番薯,”周黎明说,“我没有觉得你在做错事。我只是觉得,你在做一个‘为了融资而做的产品’,而不是‘为了用户而做的产品’。”

“有区别吗?”

“有。为了融资做的产品,人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为了用户做的产品,用户需要什么就做什么。人喜欢功能多、界面漂亮、故事好听。用户需要的是稳定、好用、能解决问题。”

张番薯沉默了。

“你现在的产品,功能很多,但每个功能都做得不够深。界面很漂亮,但作起来不顺手。故事很好听——‘中国的Salesforce’——但你的用户不是人,是那些每天在电脑前面录入客户信息的小销售员。对他们来说,一个‘便宜十倍但不好用’的产品,和一个‘贵十倍但好用’的产品,他们宁愿选贵的。”

“因为不好用的产品,浪费的是他们的时间。时间比钱贵。”

张番薯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在前,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周黎明。

“那你说怎么办?”

周黎明想了想。

“我的建议是——暂停所有新功能的开发,用一个月时间,把现有功能打磨好。把用户反馈里的bug全修了,把重复检测加上,把销售漏斗做成可自定义的。然后再去推市场。”

“一个月?”张番薯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人的钱下个月就到账了,如果数据不好看,钱可能就没了。”

“那你现在的数据好看吗?”

张番薯没说话。

“你之前说三百家企业客户,五千万ARR。这些数据,是真的吗?”

张番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着周黎明,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周黎明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沉了一下。

“番薯,你告诉我——那些数据,是真的还是假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外面办公区的电话声、键盘声、说话声,都变得很远。

“三百家企业客户里,”张番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八十家是免费的试用用户。五千万ARR里,有三千万是江总的地产公司签的框架合同——但合同还没正式执行,钱还没到账。”

周黎明闭上眼睛。

“所以你在融资的时候,把这些没到账的钱也算进去了?”

“人问的时候,我说的是‘已签约未到账’,他们理解的。”张番薯的声音变得急促,“这不算造假,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不代表是对的。”周黎明睁开眼睛,看着他,“番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用一个还没到账的三千万,去骗人的下一个三千万。如果江总的合同最后没执行呢?如果人发现了呢?”

“不会的。江总说了,钱肯定会到。”

“他说了就算?”

“他是江总!江海地产的董事长!他说的话当然算!”

周黎明看着张番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的累。

“番薯,我不会去你公司的。”他说。

张番薯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的公司不是在做一个产品,你是在做一个局。你不需要一个产品负责人,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把局做得更漂亮的人。我不想做那个人。”

“你——”张番薯的脸色变了,从急切变成了愤怒,“你觉得我在做局?你觉得我在骗人?”

“我没说你骗人。我说你在做一个局。”

“有区别吗?”

“有。”周黎明说,“骗人是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做局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常的事,只是用了不太正常的手段。你属于后者。但你正在从后者变成前者。”

张番薯盯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口起伏着。

“周黎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尚?”他的声音变了,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变得尖锐,“你被裁了,没工作了,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穿着一双破鞋,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周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皮鞋,两年前买的,鞋底硬了,鞋面有褶皱。确实不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张番薯。

“我没资格教训你。我只是不想变成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区里,吃煎饼果子的那个哥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前台女孩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坐下了。

周黎明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张番薯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4

走出创新谷的时候,太阳正当头。

周黎明站在广场上,喷泉的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他看着那个写着“让梦想起飞”的牌子,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讽刺。

梦想确实能起飞。但有些梦想,飞着飞着就变成了骗局。不是故意的,是一点一点地、在“行业惯例”和“不得已”的借口中,慢慢变质的。

他掏出手机,给张番薯发了一条消息:

「番薯,谢谢你今天让我来看。我的决定不变。希望你的公司能做好。如果有天你想做一个真正为用户创造价值的产品,我会考虑的。」

发完之后,他等了十秒。张番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还有,别造假。不值得。」

这次,张番薯回了。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周黎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叫了一辆车。

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上城区是江城的“新贵”,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路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外卖骑手在车流中穿行,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蹲在路边打电话,表情焦虑。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高速运转,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但跑着跑着,很多人忘了自己为什么跑。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木牌。温热的。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我今天没许愿。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没有系统,我今天会怎么选择?会去张番薯的公司吗?”

「系统无法模拟没有系统的情况。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观察:宿主今天做的所有决定——拒绝张番薯、追问数据真实性、坚持产品原则——都是基于宿主自身的判断力和价值观。系统没有参与任何环节。」

“所以这些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是的。宿主今天没有使用任何许愿次数。」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用系统许个愿,让张番薯的公司别垮,会怎样?”

「系统建议不要这样做。理由如下:1. 该愿望涉及‘预他人命运’,系统虽然不会驳回,但反向执行可能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2. 张番薯的公司是否垮掉,取决于张番薯自己的选择,与宿主无关。3. 宿主不应该为别人的选择负责。」

“你说得对。”周黎明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他。”

「担心是正常的。但担心不等于责任。宿主需要学会区分‘关心他人’和‘为他人负责’。」

周黎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可以关心张番薯,但不能替张番薯做决定,也不能替张番薯承担后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张番薯也是。

车子开到了南山路。周黎明下车的时候,看到陈叔的书店门开着,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陈叔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到他,抬了抬眉毛。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没去。”

陈叔点了点头。“理由呢?”

“他的公司有问题。产品不行,数据有水分,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产品负责人,是一个能帮他圆谎的人。”

“那你拒绝了,他不高兴?”

“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陈叔放下书,看着周黎明。“你做得对。”

“但我心里不太舒服。”周黎明坐下来,“他毕竟是我前同事,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对我也还行。我这样拒绝他,会不会太绝情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太舒服。”

陈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了一本书。不是那本破书,是一本新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道德经”。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周黎明。

“你看看这段。”

周黎明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看了两遍,没太懂。“什么意思?”

“水是最好的东西。它滋养万物,但不跟任何东西争。它待在所有人都不想待的地方——低处、脏处、暗处。但它最接近‘道’。”

陈叔把书拿回去,放回书架上。

“你对张番薯做的事,就是‘水’。你没有跟他争,你只是说出了真相。你待在了他不想待的位置——那个‘拒绝他’的位置。但这不代表你错了。水从来不觉得自己错。”

周黎明想了想,笑了。“所以我是水?”

“你是水。”陈叔也笑了,“只不过你现在还是一杯水,晃晃荡荡的,容易洒。等你不晃了,你就知道——水不需要争,水自己会找到出路。”

周黎明站起来。“陈叔,你说话总是这么绕。”

“绕才有意思。直说了,你就忘了。”陈叔摆摆手,“去吧,吃午饭去。老张今天有红烧牛肉,比清汤面好吃。”

周黎明走出书店,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慢慢散了。

他不是水,但他想成为水。

不争,不抢,不慌,不忙。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不做。说真话,走正路。哪怕暂时在低处,也没关系。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木牌。

今天没有许愿。一次都没有。

但他觉得,今天是他激活系统以来,收获最大的一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