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古谱”远比想象中容易。林风所需的无非是合适的纸张、墨色和做旧手法。林平之跑遍泰安城,寻来了前朝官制的棉料纸,纸质已自然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正合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后兑入少量茶水,又用微火稍稍烤过,使墨色沉郁,带些年代感。至于做旧,林风的方法更简单——他让曲非烟将几页关键的、涉及剑法精要的纸张,在手中反复揉搓,又用沾了薄灰的布轻轻擦拭,再喷上些清水,在炭盆上方小心熏烤。不过半功夫,几册“古谱残卷”便已成形,纸张脆黄,墨迹古拙,边角破损自然,若非亲眼见其“出生”,任谁都会觉得这是流传了上百年的旧物。
至于内容,林风并未完全照抄仪清父亲的手稿。他结合“社死之眼”观察天门道人练剑时暴露的破绽,以及对泰山派剑法的理解,对其中几处关键运劲法门和招式衔接,做了极为精妙的“修正”和“补全”。这些改动不大,却往往直指要害,让整套剑法的逻辑更加圆融,威力隐隐提升。天门道人在旁观看林风运笔书写、注解,初时不解,待看到几处自己苦思多年不得解的关窍被轻描淡写化解,又惊又佩,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位真是泰山派某位隐世的前辈高人。
“先生…您这改动的几处…”天门道人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发颤。
“此处‘快活三’接‘云台雾列’,原谱要求气沉丹田,骤然上提,看似威猛,实则转折生硬,易伤经脉,且给对手可趁之机。”林风笔尖未停,淡淡道,“改为气行带脉,如云卷云舒,蓄而不发,待剑至中途再骤然加速,既省力,变招也更迅捷难测。你以往练到这里,是否总觉得口气闷,内力运转不畅?”
天门道人回想,果然如此!他练这招数十年,总觉别扭,却不知毛病出在哪里,只道是自己功力不够。“先生真乃神人!”
“你父亲创制此谱,已是难得。只是人力有时而穷,难免疏漏。我稍作修补,也算对得起他这番心血。”林风说着,在最后一页末尾,以更古拙的篆书写下一行小字:“岱宗弟子某,偶得前人遗泽,参详有得,录此备考。惜时不我待,大道难期。后来者若有机缘,当续此绝学,光泰山门户。”落款处,则用朱笔画了个模糊的、类似古泰山祭祀纹样的印记。
“这……”天门道人看着那印记,觉得眼熟,又认不真切。
“假的。但足够唬人。”林风搁笔,吹墨迹,将几册“古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好,递给仪清。“收好。从现在起,你便是‘江南藏书家林慕白’的侄女,林仪清。这古谱,是你家祖传之物,此次随伯父上泰山,专为以谱会友,共研剑道。记住了吗?”
仪清用力点头,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她已梳洗过,换了身素雅的鹅黄衣裙,虽仍显清瘦,但眉眼间的倔强和灵秀遮掩不住。她对林风的安排毫无异议,这几的经历,让她对这个神秘的青年产生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便是老仆‘天伯’。”天门道人自动对号入座。他服了林风给的丹药,又得了林风以本源之力调理,内伤好了大半,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扮作老仆倒也合适。
“平之,你是子侄‘林平’。非烟,你还是书童。”林风安排道,“记住我们的身份。少说,多看。一切听我示意。”
“是,先生(林大哥)!”几人齐声应道。
第三,天色未明,岱宗楼众人便已起身。林风换了一身月白色文士长衫,外罩淡青色鹤氅,头戴逍遥巾,手持那柄“文徵明”折扇,气质温润如玉,又带着几分出尘之气。林平之、仪清、曲非烟也都换了相应装束,连天门道人也换了身净利落的灰布短打,微微佝偻着背,跟在林风身后半步,低眉顺目,倒真有几分忠仆模样。
一行人出客栈,早有赵德海安排的、两顶青布小轿在门口等候。赵德海本人也等在那里,见了林风,满脸堆笑上前:“林先生,昨夜休息可好?轿子已备好,这就送几位上山。左盟主和玉玑子、玉音子两位掌门,已在玉皇顶恭候了。”
“有劳赵管事。”林风微微颔首,上了前面一顶轿子。林平之、仪清、曲非烟上了后面一顶。天门道人则和赵德海一起,跟在轿旁步行。轿夫都是精壮汉子,起轿稳当,沿着上山的石阶,不疾不徐地向山上行去。
泰山之雄,在于其势。山道蜿蜒,如龙盘绕,两侧古松怪石,云气缭绕。越往上走,空气越凉,山风越劲。沿途可见不少江湖人物也在登山,三三两两,或骑马,或步行,皆是朝着玉皇顶而去。见到这两顶轿子,尤其是轿旁跟着的、明显是嵩山派管事的赵德海,不少人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赵德海挺抬头,颇为自得,仿佛能接待林风这样的“贵客”,给他长了脸面。
行至半山腰的中天门,轿子略作停歇。此处地势开阔,已可见云海翻腾。前方山道越发陡峭,著名的“紧十八盘”如天梯般悬挂在眼前。林风下轿活动了一下腿脚,凭栏远眺。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那些“观礼”的江湖客,实则已将其中几拨人的底细看了个大概。有青城派余沧海的人,缩在角落,鬼鬼祟祟;有丐帮弟子,看似随意,实则站位暗合阵法;还有一些明显是其他小门小派,或是独行客,神色各异。当然,更多的是换了便装、混在人群中的嵩山弟子和泰山派玉玑子一系的人,他们看似散漫,实则隐隐控制着几条上山的要道。
“先生,喝口水。”曲非烟递上水囊。小丫头第一次上这么高的山,有些兴奋,小脸通红。
“嗯。”林风接过,喝了一口,目光却投向更高处,那隐在云雾中的南天门和更上的玉皇顶。在他的感知中,那里汇聚的气息,远比这中天门驳杂混乱得多。左冷禅、玉玑子、玉音子……还有不少“熟人”的气息。
歇息片刻,继续上路。过了中天门,山道果然陡峭起来,轿夫也需更加小心。林风索性不再坐轿,下轿步行。他步履从容,气息平稳,仿佛走的不是险峻山道,而是自家后花园。林平之、仪清、曲非烟跟在后面,天门道人则依旧扮作老仆,不紧不慢地跟着。赵德海已有些气喘,但不敢怠慢,努力跟上。
穿过南天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石砌平台出现在眼前,便是历代帝王封禅的所在——玉皇顶。平台四周,已临时搭建了观礼的席棚,分列左右。正北面,是一座新搭的木台,高约丈许,披红挂彩,台上摆着香案、座椅,想来便是新任掌门接印受礼之处。此刻,平台上已来了不少人,熙熙攘攘,但大体还算有序。嵩山派和泰山派的弟子,身着正式服饰,在四处维持秩序,引导宾客。
木台上,已有数人就坐。居中一人,身形高大,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高冠,身穿杏黄色道袍,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眼神略显闪烁,顾盼间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志得意满。他身旁,坐着一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的道人,眼神阴鸷。这两人,自然便是玉玑子和玉音子了。
林风目光扫过,金色文字浮现:
【玉玑子(泰山派新任掌门,天门道人师弟)】
【真实状态:健康,内力一流(初期),气息略有虚浮(靠药物强行提升)】
【羞耻秘密1:极度惧内,夫人是母老虎,枕头下常年藏着搓衣板】
【羞耻秘密2:其实晕血,见血就腿软,但对外宣称人如麻】
【当前欲望:顺利接任掌门,得到左盟主认可,坐稳位置,然后…偷偷把夫人送回娘家】
【情绪:亢奋,紧张,强作镇定】
【玉音子(泰山派副掌门,玉玑子师弟)】
【真实状态:轻度肾亏,内力介于二流与一流之间】
【羞耻秘密1:附庸风雅,自诩精通音律,实则五音不全,唱歌要命】
【羞耻秘密2:偷练《辟邪剑谱》残篇,已自宫,但没练成,成了太监】
【当前欲望:辅佐师兄站稳,捞取好处,最好能弄到《辟邪剑谱》全本】
【情绪:谄媚,算计,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看到玉音子的“羞耻秘密2”,林风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又一个自宫的……这《辟邪剑谱》真是害人不浅。
木台上除了玉玑子、玉音子,还有几个泰山派辈分较高的长老,一个个神色木然,或低头不语,显然并非心甘情愿。左手边第一张椅子空着,应是留给左冷禅的。右手边则坐着几位其他门派的代表,华山派岳不群、宁中则赫然在列。岳不群神色平静,与身旁的定逸师太低声交谈。宁中则目光清冷,在看到林风一行人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恒山派定逸师太、定闲师太也来了,两人皆是面色凝重。丐帮副帮主张金鳌、六合门夏老拳师等人也在座。
“林先生,请这边来!您的座位在这边!”赵德海引着林风一行人,径直走向木台右侧前排,那里预留了几个位置,显然是为“贵宾”准备的。能坐在这个位置的,除了各派掌门、名宿,便是像林风这样手持特殊请帖、有“分量”的客人。林风等人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一个面生的年轻文士,带着子侄、书童和老仆,能被赵德海如此恭敬地引到前排,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岳不群看了过来,眼神平静,微微颔首致意,仿佛真是初次见面。宁中则也投来一瞥。定逸、定闲师太则好奇地打量了林风几眼。玉玑子和玉音子的目光也落在了林风身上,带着审视和疑惑。他们不认识此人,但赵德海事先已通报过,说是“仰慕左盟主和泰山派威名、携重礼前来观礼的江南名士”。
林风坦然受了这些目光,在预留的位置坐下。林平之、仪清坐在他下首,曲非烟站在他身后,天门道人则垂手站在更后方。赵德海安顿好他们,便匆匆向木台走去,显然是去禀报。
不多时,玉玑子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他运起内力,声音传遍整个玉皇顶:“诸位武林同道,朋友!今,玉玑子蒙左盟主抬爱,同门推举,忝居泰山掌门之位,实是诚惶诚恐!感谢诸位远道而来,见证此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尤其要感谢五岳剑派左盟主,以及华山岳师兄、宁女侠,恒山定逸、定闲两位师太拨冗莅临!感谢丐帮张副帮主,六合门夏老拳师,以及江湖各位朋友赏光!”
一番场面话说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许多人脸色并不好看,尤其是那些泰山派旧人,和一些知晓内情的外派人士。
玉玑子似乎也不在意,继续道:“吉时将至,还请左盟主登台,为我等见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平台入口处。只见一行人,自下方石阶缓缓而上。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身着锦袍,腰悬长剑,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左冷禅。他身后,跟着“大嵩阳手”费彬已死,如今是“九曲剑”钟镇、“神鞭”邓八公,以及另外几位太保。一行人龙行虎步,气势迫人。
左冷禅一出现,整个玉皇顶的气氛都为之一凝。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位五岳盟主,经衡山之败,非但未显颓势,此刻看来,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林风身上时,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似有寒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如常。
“恭迎左盟主!”玉玑子、玉音子连忙躬身行礼。台上其他人,包括岳不群、宁中则等人,也起身相迎。
左冷禅径直走上木台,在那张空着的首位坐下,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玉玑子师弟,吉时已到,莫要误了时辰。”
“是!”玉玑子精神一振,转身面向香案,便有司仪高唱:“接印——!”
一名泰山弟子,手捧一个锦盒,走到台前。玉玑子整理衣冠,神情肃穆,便要上前接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且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和决绝。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出声的,竟是站在那位“江南名士”林先生身后的灰衣老仆!那老仆此刻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破毡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刚毅的脸。
“天…天门师兄?!”玉玑子如见鬼魅,失声惊呼,连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
玉音子也骇然站起,指着天门道人,手指哆嗦:“你…你没死?!”
木台上下,一片哗然!天门道人?!他不是练功走火入魔、重伤不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扮作一个老仆?!
左冷禅眼中寒光大盛,猛地看向天门道人,又扫向端坐不动的林风,脸色阴沉下来。
岳不群、宁中则等人也露出“惊诧”之色。恒山两位师太则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天门道人踏前一步,无视玉玑子、玉音子惊恐的目光,更无视左冷禅冰冷的注视,他望向台下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继而露出激动狂喜神色的泰山派旧人弟子,运足内力,声音悲怆而铿锵,响彻玉皇顶:
“泰山派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弟子天门,今在此,揭发逆徒玉玑子、玉音子,勾结外人,弑兄篡位,残害同门,颠覆我泰山道统之滔天罪行!”
他猛地转身,戟指玉玑子、玉音子,目眦欲裂:
“玉玑子!玉音子!你们为了掌门之位,暗中给我下‘三阴蜈蚣爪’之毒,又假传我练功走火之讯,将我囚禁后山,欲置我于死地!更害死我大弟子迟百城,囚禁、残害无数忠心弟子!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们还有何话说?!”
“胡说!你…你血口喷人!”玉玑子又惊又怒,慌忙看向左冷禅,“左盟主!此人定是魔教妖人假扮,意图搅乱大典,破坏我五岳团结!请盟主下令,拿下此獠!”
左冷禅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锁定了天门道人,又缓缓移向依旧安坐、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林风,声音冰冷:
“天门师弟,你说玉玑子、玉音子害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仅凭你一面之词,便是污蔑同门,扰乱大典。本座身为五岳盟主,断不能容!”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天门道人和左冷禅身上,更聚焦在了那位始终气定神闲的“林先生”身上。谁都看得出,天门道人突然现身发难,必然与这位神秘的年轻人有关。
林风放下茶杯,抬起眼,迎向左冷禅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左冷禅心头莫名一紧的弧度。
证据?
当然有。
而且,会让你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