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陈默站在陈氏大厦对面的小巷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套已经戴上了——薄款的黑色手套,既能保护指纹,又不影响作。
大厦的正面灯火通明,大堂里有两个保安在值班。但货运通道在大厦的背面,是一条单车道,平时很少有车经过。
陈默观察了十分钟,确认货运通道附近没有人。
他穿过马路,沿着大厦的背面走到货运通道的入口。
入口处有一道卷帘门,半开着。卷帘门旁边有一个保安岗亭,但里面没有人——保安去巡逻了,每半小时一次,每次大约十分钟。
陈默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距离保安回来还有大约七分钟。
他迅速弯腰钻进了卷帘门。
里面是货运通道的坡道,向下通往地下车库。坡道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着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陈默沿着坡道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坡道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音。
两分钟后,他到达了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里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是黑色的商务车和SUV。陈默认出了其中几辆——陈景辉的迈巴赫、陈婉清的保时捷、陈景行的路虎。
他快步穿过车库,找到了货运电梯。
电梯的门是常开的,因为每天都有大量的货物进出。陈默按下顶层的按钮——32。
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上升。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得陈默有些刺眼。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
电梯在每一层都会停一下——因为货运电梯是送货用的,默认会在每一层停留几秒,方便送货人员进出。
陈默利用这些停顿的时间,在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计划。
32层。出电梯后右转,走二十米,到达走廊。走廊尽头是陈景辉的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监控——这是陈景辉特意安排的。
办公室的门是电子密码锁,密码是周远山给的——091228。这是陈景辉的生。
进入办公室后,保险柜在办公桌后面的墙壁里,被一幅油画遮挡着。保险柜密码102938。
打开保险柜,取出长岛花园的文件。
离开。
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电梯到了32层。
门开了。
陈默走出电梯,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门——分别是会议室、休息室、以及陈景辉的私人助理的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陈景辉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均匀。不急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员工在深夜加班。
十五米的走廊,他走了大约十秒。
站在陈景辉的办公室门前,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电子密码锁。
091228。
他伸出手,按下了第一个数字——0。
按键发出轻微的“嘀”声。
然后是9、1、2、2、8。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的瞬间,密码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然后门锁弹开了。
陈默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办公桌是实木的,很大,上面放着电脑、文件架、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陈景辉一家三口的照片——陈景辉、林知予、以及他们的儿子陈子轩。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上辈子,陈景辉的儿子陈子轩,是他最疼爱的人。但陈子轩长大后被送去了英国留学,花的是陈氏集团的钱——那些从陈默母亲的治疗费里抠出来的钱。
陈默移开目光,走向办公桌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是一片海,海浪拍打着礁石。画框很大,大约一米见方。
陈默双手抓住画框的两侧,轻轻把它从墙上取下来。
画框后面,是一面光滑的墙壁——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在墙壁的中央,有一块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壁略深一些。
那是一扇隐形门的轮廓。
陈默用手指沿着轮廓摸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凹槽——那是开门用的。
他把手指伸进凹槽,轻轻一拉。
隐形门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嵌入墙壁的保险柜。
保险柜不大,大约半米高、半米宽,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密码盘是数字式的,有0-9十个按键。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102938。
他按下第一个数字——1。
保险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嘀”。
2——嘀。
0——嘀。
9——嘀。
3——嘀。
8——嘀。
最后一位按下的瞬间,保险柜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锁开了。
陈默拉开保险柜的门。
保险柜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上面写着“长岛花园——机密”。
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上面标注着“代持协议(副本)”。
一个U盘,银色的,没有标签。
还有一沓现金——大概有十几万,用橡皮筋捆着。
陈默先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里面的文件比秦万里给他的那份更加详细——不仅有伪造的环评报告,还有地质勘探报告的原始数据和修改记录,以及一份陈景辉亲笔签名的审批文件。
这份审批文件上写着——
“鉴于长岛花园地块地质条件复杂,经评估,建议在环评报告中删除地下暗河的相关数据,以免影响审批。该决定已经本人审阅并批准。”
下面有陈景辉的签名和期。
陈默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份文件,就是陈景辉的死。
如果他只是伪造了环评报告,他还可以说是“下面的人搞的鬼”。但这份审批文件上有他的亲笔签名——他无法抵赖。
陈默把信封里的所有文件都拿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代持协议副本。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陈景辉跟陈婉清、陈景行之间的代持协议。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陈婉清和陈景行持有的股份,投票权全部归陈景辉所有。而且协议上还有陈婉清和陈景行的亲笔签名。
这份协议是非法的,因为它没有在监管部门备案。
如果这份协议曝光,陈景辉将失去对陈婉清和陈景行股份的控制权——这意味着他在董事会的投票权将从实际上的50%以上骤降到不足20%。
陈默把文件夹也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银色的U盘。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决定带走——回去再看。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沓现金。
十几万。
如果他拿了这笔钱,他可以解决眼前的经济困境。但这也意味着他留下了痕迹——陈景辉会发现钱不见了。
陈默犹豫了两秒,然后决定——不拿。
他不需要这笔钱。他需要的是不留任何痕迹。
他关上保险柜,重新锁好,把隐形门推回去,把油画挂回原位。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手套一直戴着,没有触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脚印——地毯上看不出来。
一切完美。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但就在他伸手去开门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走廊里走动。
而且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们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陈总,您今晚还要加班吗?”
是陈景辉的私人助理,小张的声音。
“嗯。你把明天董事会要用的材料放在我桌上就行了。”
陈景辉的声音。
陈景辉来了。
在凌晨两点。
陈默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评估——他没有退路。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出口。落地窗在32层,跳下去就是死。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扇门,而门外站着陈景辉和他的助理。
他被困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咔嗒。
门开了。
陈景辉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助理小张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陈景辉的目光落在办公室里——
空无一人。
落地窗开着,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
“陈总,窗户怎么开着?”小张有些困惑,“白天我记得关了的。”
陈景辉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公文包,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一切都很正常。
油画在原位。保险柜的门关着。桌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猎食者的直觉。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十年,他对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张,”陈景辉说,“你先出去。把材料放在外面,明天早上我再看。”
“好的,陈总。”
小张退出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陈景辉坐在办公椅上,解开领带,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但他找不到来源。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相框,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的照片。
然后他放下相框,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办公室的前一秒,有一个人从落地窗翻了出去,此刻正悬在32层的窗外,手指抠着窗台的外沿。
陈默的手指在颤抖。
他整个人悬在32层的高空,脚下是两百米深的虚空。唯一的支撑就是手指抠着的窗台外沿——不到五厘米宽的大理石边缘。
他的手臂肌肉在尖叫。
他的手指在出汗——手套已经被汗浸透了,开始打滑。
夜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他的卫衣,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下拽。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上辈子,他从这里跳下去过。
他知道坠落的感觉。
那种失重、那种绝望、那种“一切都结束了”的解脱感。
但这辈子——他不会跳。
他会活着。
他要活着看到陈景辉倒下。
陈景辉在办公室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对陈默来说,像是二十年。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他的手臂开始痉挛。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椅子的声音。
陈景辉站起来。
脚步声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默等了十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声音了,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拉回了窗台内侧。
他翻进办公室,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浸透了整件卫衣,手套上全是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刺眼,但他不想闭眼。
因为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脚下的虚空。
他躺了大约两分钟,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安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门关着。
他没有坐电梯——太危险了。陈景辉可能还在大厦里,如果他们在电梯里撞上,一切都完了。
他走向楼梯间。
推开安全门,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32层。
31层。
30层。
……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悬在窗外的那二十分钟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达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的车少了一些——陈景辉的迈巴赫已经开走了。
陈默穿过车库,从货运通道离开了大厦。
站在外面的小巷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有远处某棵树上飘来的花香。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成了。撤。”
老周回复:“收到。我在外面等你。”
陈默走出小巷,看到老周靠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边抽烟。
“上车。”老周说,“我送你回去。”
陈默点了点头,钻进了面包车。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味,但此刻闻起来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老周发动了车,驶入了夜色中。
“东西拿到了?”老周问。
“拿到了。”
“够扳倒陈景辉吗?”
“够。”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够了。”
老周没有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
面包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陈默在车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坪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走近了,发现那是他的母亲。
母亲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他记忆中很少见到的笑容。
“小默,”母亲向他招手,“过来坐。”
他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妈,”他说,“我好想你。”
“妈知道。”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辛苦了。”
“我不辛苦。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好累。”
“累了就休息一下。”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妈,我把陈景辉的那些东西都拿到了。我可以扳倒他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
“妈?”
“小默,”母亲说,“报仇之后呢?你想过吗?”
陈默愣了一下。
“报仇之后……”
“报了仇,你会快乐吗?”
陈默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重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复仇”上。他从来没有想过——复仇之后,他要做什么。
“妈,”他说,“我不知道。”
母亲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想。”她说,“你有的是时间。”
然后阳光变得更强了,强到陈默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草坪没了,树没了,母亲也没了。
他躺在面包车的后座上,车窗外是东方的天际线,一抹橙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
天亮了。
“醒了?”老周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到了。在你那个小区门口。”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周哥,谢谢你。”
“别客气。回去好好休息。你今天够呛的。”
陈默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他打了个寒战。
他走进小区,回到公寓,打开门。
玄关的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走到客厅,把口袋里的文件全部掏出来,摊在桌上。
长岛花园的审批文件、代持协议副本、银色的U盘。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了梦里母亲说的话——
“报仇之后呢?你想过吗?”
他确实没有想过。
但现在,他需要开始想了。
因为复仇,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它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周清晨六点。
距离七审判结束,还有三天零十八个小时。
当前任务进度——65%。
他需要在这三天内,完成最后的35%。
而完成这35%的关键,不是更多的证据——而是让陈景辉站在众人面前,亲口说出那句话。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继承人。”
陈默坐在桌前,开始制定最后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