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东三环,静园茶室。
这是一家非常低调的茶室,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推开门进去,是一个中式的庭院,有小桥流水和竹林,跟外面的都市喧嚣完全隔绝。
陈默提前十分钟到了。他被服务员领进了一个包间——榻榻米式的布局,矮桌、蒲团、一盆精致的盆景。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
两点整,门被拉开了。
周远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周律师。”陈默站起来,微微点头。
周远山走进来,关上门,在陈默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比我想象的更冷静。”周远山说。
“你比我想象的更憔悴。”陈默说。
周远山苦笑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瀚海的完整资金流向、代持协议的原始文件、星城的行贿记录——全部都有。”
陈默看着桌上的U盘,没有伸手去拿。
“条件呢?”他问。
“两个条件。”周远山竖起两手指,“第一,你刚才说的——在公开这些文件的时候,不能牵扯到我的名字。”
“可以。”
“第二,”周远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要你保证,在我女儿成年之前,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她的生活。她今年十六岁,在上高中。我不想她的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
陈默沉默了一下。
“我保证。”他说,“这些文件的公开,会集中在陈景辉的个人责任上。你的角色会被描述为‘在法律框架内提供协助的第三方’,而不是‘共犯’。”
周远山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无奈。
“你知道吗,陈默,”他说,“十五年前,我刚做律师的时候,也是充满理想的。我想做一个正直的、有原则的律师。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你越有原则,就越赚不到钱。你越净,就越没有人找你。”
“所以你就选择了替陈景辉擦屁股?”
“不。”周远山摇头,“我选择了替我的家庭赚钱。我女儿的学费、我妻子的医疗费、房贷、车贷——这些都是钱。陈景辉给的报酬,是别人的三倍。我没办法拒绝。”
陈默没有说话。
他理解周远山的选择。不是因为他认同,而是因为他上辈子也做过类似的选择——为了母亲的治疗费,他跪在陈景辉面前磕头,签下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都会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
区别在于——有些人做了之后会想办法弥补,有些人做了之后就彻底沉沦了。
“周律师,”陈默拿起桌上的U盘,“谢谢你。”
“别谢我。”周远山站起来,“我只是做了一个父亲和丈夫应该做的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陈景辉最近在做一个大。的名字叫‘长岛花园’,是一个高端住宅,总大概五十个亿。这个——”周远山犹豫了一下,“这个的地块,有一部分是违规拿到的。具体的文件不在我手里,在陈景辉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很快就要跟陈景辉正面交锋了。”周远山说,“光靠我给你的那些文件,只能让他受伤,不能让他倒下。但如果你能拿到‘长岛花园’的违规文件——那就不同了。”
“那个保险柜在哪里?”
“陈景辉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嵌入墙壁的保险柜,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他输入密码——是102938。”
陈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周律师,”他说,“你不怕我告诉陈景辉是你泄露的?”
“你不会。”周远山说,“因为你跟我一样——你也是一个为了家人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听到他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陈默坐在包间里,手里攥着U盘。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
他掏出手机,给秦万里发了一条消息:“秦叔,东西拿到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帮我查一下陈景辉的‘长岛花园’。重点关注地块的审批流程。”
秦万里秒回了:“长岛花园?那个陈景辉非常重视,据说了五十个亿。你查这个做什么?”
“周远山说这个的地块审批有问题。如果能找到证据,陈景辉就彻底完了。”
“……你等一下。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国土局工作过,现在在做地产咨询。他可能知道一些内幕。”
“尽快。”
陈默收起手机,把U盘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出包间,穿过庭院。
庭院里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池锦鲤。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锦鲤的鳞片闪烁着金色的光。
陈默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鱼。
锦鲤在池子里游来游去,看起来很自由。但它们永远游不出这个池子。
就像上辈子的他——看起来有很多选择,实际上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但现在不同了。
他手里有了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那个牢笼的门。
他走出茶室,站在写字楼的门口。
外面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雾霾。马路上车流不息,行人匆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人群中。
他没有回公寓。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陈氏大厦。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栋熟悉的大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而冷漠。大楼的顶层是陈景辉的办公室,那个办公室他进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去挨骂的。
但这一次,他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窗户。
“陈景辉,”他低声说,“你办公室里的保险柜,很快就会变成你的审判台。”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沈若棠。
“陈默,你方便说话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方便。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关于东南亚资本方的事,我查到了。”沈若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得对——那个资本方确实跟被制裁的实体有关联。如果鼎盛跟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你告诉赵鼎新了吗?”
“还没有。我在想怎么跟他说。赵鼎新这个人,你直接告诉他‘你错了’,他不会听。他需要自己看到证据。”
“那就让他自己看到。”陈默说,“你有没有办法让那个资本方在赵鼎新面前露出马脚?”
“什么意思?”
“找一个人,假装是竞争对手,去接触那个资本方。让资本方的人在赵鼎新面前表现出一些不该有的行为——比如,试图绕过合规审查、要求现金交易、或者使用受制裁的银行通道。当赵鼎新亲眼看到这些行为时,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自己就会退出。”
沈若棠沉默了几秒。
“陈默,”她说,“你真的是陈家的那个陈默吗?”
“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陈默,不可能想出这种计谋。”
“人都是会变的。”陈默说,“有些人是慢慢变的,有些人是一夜之间变的。”
“你是一夜之间变的?”
“差不多。”
沈若棠又沉默了。
“好。”她最终说,“我去安排。但陈默——你要小心。你现在的对手不只是陈景辉,还有赵鼎新。赵鼎新这个人,如果发现有人在背后纵他,他会很生气。”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沈若棠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你……住在那个公寓里,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阳台上那几盆绿植快死了,我给浇了点水。”
“……那些绿植是我三年前养的。”沈若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搬家的时候忘了带走。”
“那我帮你养着。等它们活过来了,我还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沈若棠说,“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八月的北京,热得像一个蒸笼。但此刻,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
那块地方,属于上辈子。
上辈子,他在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身后是沈若棠的尖叫声。
他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她为什么要尖叫?
这辈子,也许他会找到答案。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有机会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