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5:55

腊月二十八,陆卫东一早到了分局。

马胜利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卷宗,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陆科长,查到了。”

陆卫东脱下帽子挂在墙上,坐到椅子上:“说。”

马胜利翻开笔记本:“瘸子叫刘瘸子——没大名,户口本上就写的刘瘸子,黑龙江肇源人,今年四十一。六五年因判过两年,出来后又因打架斗殴蹲过三个月。七一年去了沈阳,在那边待了两年,七三年回的黑龙江。”

陆卫东听到“肇源”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马胜利继续说:“他在沈阳那两年,跟那个叫李老四的人有过往来。沈阳那边的档案里有记录,七二年他们俩一起在沈阳偷过一家工厂的电动机,后来李老四跑了,刘瘸子被抓,判了八个月。”

陆卫东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刘瘸子供过李老四吗?”

“没有。当时审他的人说,他嘴很严,死活不说李老四在哪儿。后来李老四在别的地方犯案,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陆卫东把烟灰弹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的霜花很厚,他用手指捂出一小块透明,看着外面的雪地。

“刘瘸子被抓的时候,身上有什么?”

马胜利翻了翻卷宗:“当时他身上有三十多块钱,一张火车票,是从沈阳到哈尔滨的。别的没什么。”

“他住哪儿?”

“在沈阳的时候住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老板说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住,那个人登记的名字叫王强,但据描述,应该就是李老四。”

陆卫东转过身来:“那家旅馆还在吗?”

“早关了。七三年就关了。”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椅子上坐下。

“刘瘸子现在关在哪儿?”

“市局看守所。”

陆卫东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去见他。”

两人穿上大衣,推门出去。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凉凉的。公共汽车站在分局门口,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看守所在市区西边,坐车半个多小时。陆卫东和马胜利出示了证件,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等了十几分钟,刘瘸子被带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上带着瘀青——不知道是抓的时候弄的还是进去以后让人打的。右腿拖着地,走得很慢。看见陆卫东,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陆所长,不,听说你升科长了?”他拖着腿坐到椅子上,“咋的,亲自来看我?”

陆卫东没理他的阴阳怪气,在对面坐下,掏出烟来点上一支。他没递给刘瘸子,就那么自己抽着。

刘瘸子盯着那支烟,咽了口唾沫。

陆卫东抽了几口,才开口:“李老四在哪儿?”

刘瘸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什么李老四?不认识。”

“七二年,沈阳,你们一起偷过电动机。你被抓了,他跑了。”陆卫东盯着他的眼睛,“你替他扛了八个月,出来之后又跟着他。现在他在哪儿?”

刘瘸子不笑了。他低着头,不说话。

陆卫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刘瘸子面前。

“腊月二十三,你偷毛料那天,他在富拉尔基。”

刘瘸子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眼神很凶。他看了几秒,又把头低下去。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刘瘸子不吭声。

陆卫东靠回椅子上,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瘸子。

“你娘一个人住在村里,六十多岁了,没收入,没劳动力。”他顿了顿,“那天我去抓你,她坐在地上哭。我把两块钱放在炕沿上,不知道她捡着没有。”

刘瘸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卫东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要是替他扛着,他继续在外头跑,继续偷,继续害人。你娘一个人在家,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他走回来,重新坐下,“你要是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争取宽大处理。少判几年,早点出来,还能给你娘养老送终。”

刘瘸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在嫩江。”

陆卫东心里一动。

“什么地方?”

“嫩江林场。他在那边有个相好的,女的,守寡的,带着个孩子。他每年冬天都去那边猫着。”

陆卫东站起来,对马胜利说:“记下来。”

马胜利赶紧在本子上记。

“那女的叫什么?”

“不知道。他就说是个寡妇,住在林场边上,三间土坯房,门口有个柴火垛。”

陆卫东又问了几句,刘瘸子把知道的都说了。李老四的习惯,他喜欢在哪儿落脚,他有什么特点,他冬天怎么过。

问完,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娘那边,我会让人去看看。”

刘瘸子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从看守所出来,雪下得更大了。陆卫东站在门口,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马胜利在旁边问:“陆科长,咱们去嫩江吗?”

陆卫东摇摇头:“不急。先去查查那个寡妇。”

两人回到分局,陆卫东直接去了刘科长办公室。他把情况说了一遍,刘科长听完,拿起电话要了嫩江县局的号码。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姓周的副局长。刘科长把事情交代了,让他们查查林场边上有没有这么个寡妇,三间土坯房,门口有柴火垛。

挂了电话,刘科长对陆卫东说:“等消息吧。嫩江那边回话最快也得明天。”

陆卫东点点头,回了自己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地图。嫩江,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前世他在那儿扛了五十年洋镐,每一寸铁路都走过无数遍。林场在县城北边,靠着山,偏得很。冬天的时候,那边能到零下四十度。

如果李老四真在那儿猫着,确实不容易找。

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马胜利敲门进来:“陆科长,下班了,还不走?”

陆卫东看看窗外,确实黑了。他站起来,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走吧。”

走出分局大门,雪还在下。他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拐进了供销社。

那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还在,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陆科长,又来买东西?”

“有没有白糖?”

“有。要多少?”

陆卫东掏钱买了二斤白糖,用纸包好,揣进棉袄里。他走出供销社,继续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王淑芬正在灶台边做饭,孩子们围在炕上玩。见他回来,老四第一个跑过来:“爸!”

他把老四抱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白糖,递给王淑芬。

王淑芬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一下:“买这个啥?”

“过年包糖三角。”

王淑芬看着他,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老大从炕上探出头:“爸,今年过年能吃糖三角?”

陆卫东点点头:“能。”

孩子们欢呼起来,老三老四抱着在炕上打滚。

王淑芬把那包白糖小心地收起来,放在柜子里。她回过头,看着陆卫东,轻声说:“卫东,今年过年,真不一样了。”

陆卫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暖烘烘的,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想起刘瘸子的娘,那个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太太。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着,等这个案子结了,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