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陆卫东到分局刑侦科上班的第一天。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墙角有个炉子,生得正旺,铁皮壶坐在上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瘦高个,穿着四个兜的部服,脸上带着点学生气。他站在门口,有点拘谨地喊了一声:“陆科长。”
陆卫东站起来:“你是?”
“我叫马胜利,刑侦科的。”年轻人走过来,“刘科长让我跟着您,给您打下手。”
陆卫东点点头,让他坐下。
马胜利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说:“李老四那个案子,我把资料整理了一下。您看看。”
陆卫东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着。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时间、地点、案情、线索,列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了马胜利一眼。
“了多久了?”
“一年。去年从警校毕业分来的。”
陆卫东点点头,继续看资料。
李老四,四十五岁,黑龙江肇源人,曾在肇源县农机厂当过工人,会开汽车,会修机器。六九年因厂里设备被判刑三年,七二年出狱。出狱后不久就开始流窜作案,先后在哈尔滨、长春、沈阳、齐齐哈尔等地作案十余起,物资价值二十余万元。七四年被沈阳铁路局列为重点追逃对象,至今未落网。
资料后面附着几张照片。一张是李老四在农机厂时的工作照,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机床旁边。一张是入狱时拍的标准照,正面,侧面,拍得很清晰。还有一张是现场照片,一个被撬开的仓库大门,锁扣歪在一边。
陆卫东盯着那张现场照片看了很久。
马胜利在旁边说:“这个案子,沈阳那边跟了一年多,每次都是快抓着了又让他跑了。他们说他有个特点,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而且特别会伪装。有时候装成工人,有时候装成农民,有时候装成部,没人认得出。”
陆卫东把照片放下,问:“腊月二十那天,谁在南浦看见他的?”
“一个卖菜的。他说那天早上他在南浦菜市场门口摆摊,看见一个人从跟前走过去,长得很像通缉令上的照片。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陆卫东想了想,说:“走,去南浦。”
两人穿上大衣,推门出去。
外头雪停了,天还是阴的。公共汽车站在分局门口,等了一会儿,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马胜利坐在他旁边,有点兴奋:“陆科长,咱们这是去查案子?”
陆卫东点点头。
“您觉得李老四还在齐齐哈尔?”
“不知道。”陆卫东看着窗外,“但过年的时候,人最容易想家。他要是还在,这几天就该露头了。”
南浦在齐齐哈尔北边,坐车半个多小时。菜市场在镇子中间,一排平房,门口搭着棚子。这会儿快中午了,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买菜的人。
陆卫东找到那个卖菜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个破棉帽,蹲在摊子后面抽烟。马胜利上前亮了证件,老头赶紧站起来。
“同志,啥事?”
陆卫东掏出李老四的照片,递过去:“腊月二十那天早上,你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老头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对对对,就是他。那天早上他打我跟前走过去,我还多看了一眼。这人走路有点怪,步子大,快,不像一般人那样慢慢走。”
“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头往北指了指:“那边,往镇子后头去了。”
陆卫东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新线索。他谢过老头,和马胜利往北走。
北边是一片平房区,土坯房,茅草顶,一家挨着一家。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敲了二十多户人家的门。没人见过李老四,没人注意过生人。
走到巷子尽头,马胜利有点泄气:“陆科长,会不会是看错了?那老头眼神不一定好使。”
陆卫东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一片空地。空地过去是一片树林,枯枝在风里摇晃。树林再过去,隐隐约约能看见铁路线。
他问马胜利:“那边是哪儿?”
马胜利看了看:“应该是滨洲线,往北去嫩江方向的。”
陆卫东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马胜利忍不住问:“陆科长,您觉得他在那儿吗?”
陆卫东摇摇头:“不在。但他在附近待过。”
“您怎么知道?”
“那个老头说,他走路步子大,快。那不是一般人的走法。那是赶路的人,有目的的人。”陆卫东顿了顿,“他来南浦,不是路过。是来找人的,或者是来踩点的。”
马胜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分局,天已经快黑了。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老四在南浦出现过,往北走了。北边是铁路线,是农村,是荒野。他会在哪儿落脚?
他拿出地图,摊在桌上,一点一点看。南浦往北,过了铁路线,有几个村子。再往北,是一片林场。林场再往北,就是嫩江了。
他想起前世在嫩江的那些年。那地方偏,人少,藏个人不容易被发现。李老四要是躲到那边去,确实难找。
可现在是冬天。嫩江那边零下四十度,没吃没喝,他怎么活?
除非有人在那边接应他。
陆卫东盯着地图,盯了半天。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陆科长,我是刘科长。你回来没?”
“回来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卫东放下电话,去了刘科长办公室。刘科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今天去南浦了?”
“去了。”
“有收获吗?”
陆卫东把情况说了一遍。刘科长听完,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推过来。
陆卫东低头一看,是沈阳铁路局发来的:据可靠情报,李老四近可能潜回齐齐哈尔过年,请协助布控。
他抬起头,看着刘科长。
刘科长说:“沈阳那边很重视这个案子。李老四在东北三省流窜了三年,再抓不住,没法交代。他们希望咱们在齐齐哈尔设几个点,重点盯防。”
陆卫东点点头:“我明天安排。”
刘科长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他会在哪儿过年?”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说:“嫩江那边。”
刘科长愣了一下:“嫩江?那么偏的地方?”
“他在齐齐哈尔待不住,太容易被认出来。往北走,越偏越安全。嫩江那边人少,林场多,找个地方猫起来容易。”陆卫东顿了顿,“而且那边有铁路线,他要是想跑,随时能扒车走。”
刘科长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我让嫩江那边也注意点。”
陆卫东站起来要走,刘科长叫住他:“等等,还有个事。”
他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一份举报信。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三晚上,有人在富拉尔基看见一个人,很像通缉令上的李老四。当时他进了一家小饭馆,吃了碗面,往北走了。
陆卫东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富拉尔基。往北走。
那天他在什么?在追瘸子,在找那批毛料。
李老四也在。
富拉尔基往北,是哪儿?是平房区,是农村,是他抓住瘸子的那个村子。
李老四和瘸子,有没有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刘科长。
刘科长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刘科长说:“你想到了什么?”
陆卫东说:“瘸子。李老四。他们会不会认识?”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查查瘸子的底细。”
陆卫东点点头,转身出去。
他回到办公室,把马胜利叫过来:“明天一早,去查瘸子的案底。他以前在哪儿待过,过什么,跟谁有来往。查仔细。”
马胜利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陆卫东坐下来,盯着墙上的地图。
富拉尔基,南浦,嫩江。三点连成一条线,沿着铁路线往北延伸。
李老四在这条线上走。他在找什么?或者在躲什么?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皮壶咕嘟咕嘟响着。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
陆卫东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年,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