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陆卫东一早到派出所,小魏就递过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分局,拆开一看,是一份调令。
“关于陆卫东同志任职的通知:经研究决定,任命陆卫东同志为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处刑侦科副科长,即起到岗。”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起来,装回信封里。
小魏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陆所,你要去分局了?”
陆卫东点点头。
“那……那咱们派出所咋办?”
“会派新所长来。”
小魏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有点发愣。
陆卫东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走进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这间待了一年多的屋子——墙上那张地图,桌上那个搪瓷缸子,门后那颗挂帽子的钉子。都熟悉得很。
他点上支烟,慢慢抽着。
升职是好事。刑侦科副科长,比派出所所长高一级,工资也能涨几块。可心里头,说不上多高兴。
他想起刚重生回来那天晚上,在这间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撕了,烧了。那时候他想的就是别去嫩江,别扛洋镐,别的没多想。
现在才一个多月,就要走了。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火车站那边,钟楼上的大钟指着八点。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老李头。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呵呵的:“陆所长,听说你要高升了?”
陆卫东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魏说的。”老李头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自个儿晒的蘑菇,你带着,给家里人炖汤喝。”
陆卫东看着那袋蘑菇,没说话。
老李头站在那儿,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陆所长,你来这一年多,咱们这片的人都看在眼里。你是真事的人。以后去了分局,别忘了咱们。”
陆卫东点点头:“忘不了。”
老李头咧嘴笑了,转身走了。
他刚走,又有人来。食堂的老赵,端着一盆包子,说是刚出锅的,让他尝尝。修鞋铺的老王,送来一双鞋垫,说是他媳妇纳的,暖和。候车室那几个常蹲着抽烟的,也来了,几个人凑钱买了条烟,硬塞给他。
陆卫东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站了半天。
中午的时候,他去分局报到。
刘科长在办公室等他,见他进来,站起来握手:“陆科长,欢迎。”
陆卫东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笑了笑。
刘科长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说:“本来想让你过了年再来,但那边催得紧,有个案子等着你。”
“什么案子?”
刘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卷宗,放在他面前:“你看看。”
陆卫东翻开,第一页是份协查通报。标题写着:关于追捕流窜团伙主犯李老四的通告。
他往下看。李老四,男,四十五岁,黑龙江肇源人,曾在多地流窜作案,铁路物资、工厂设备,涉案金额巨大。团伙成员五人,两人已落网,三人负案在逃,李老四系主犯。
刘科长在旁边说:“这个李老四,在东三省都犯过案。去年冬天在哈尔滨偷了一车皮电动机,价值十几万。沈阳铁路局那边盯了他半年,每次都是快抓着了又让他跑了。”
陆卫东抬起头:“有照片吗?”
刘科长从卷宗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眼神很凶。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穿着工作服,看不出什么特征。
陆卫东看了半天,把照片放下。
“这人有什么特点?”
“会开汽车,会修机器,会撬锁。身手好,反应快,而且心狠手辣。去年在沈阳,两个民警堵他,被他用扳手开了瓢,一个缝了八针,一个缝了十二针。”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现在有线索吗?”
“有人在齐齐哈尔见过他。”刘科长说,“腊月二十那天,有人在南浦那边看见一个人,长得像他。但等我们的人赶过去,人已经没了。”
陆卫东点点头,把卷宗合上。
“我什么时候接手?”
“明天。”刘科长说,“过了小年就是大年,这种人过年的时候最容易露头。他想家,想老婆孩子,想热炕头。咱们就抓住这段时间段搜索。”
陆卫东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
“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刘科长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陆科长,这个案子要是破了,你在分局就站稳了。”
陆卫东回头看他。
刘科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冷冷的。陆卫东站在分局门口,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李老四。
这个人,他前世好像听说过。那时候他在嫩江扛洋镐,听工友说过,有个流窜大盗,在东北三省作案十几年,最后也没抓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现在这个时空,他能抓着吗?
他把烟抽完,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老大。老大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纸包,看见他,跑过来:“爸!”
“咋这么晚?”
“学校开联欢会,给每人发了两个糖三角。”老大把纸包举起来,“我的没吃,带回来给弟弟妹妹。”
陆卫东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纸包上浸出了油渍,一股甜香味飘出来。
他伸手摸摸老大的脑袋。
两人一起往家走。老大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歌。陆卫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精神头足得很。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做饭。孩子们围在灶台边上,等着出锅。老大把糖三角拿出来,老三老四眼睛都亮了,老二也凑过来看。
王淑芬说:“吃完饭再吃。”
孩子们乖乖坐回炕上,但眼睛一直往那个纸包瞟。
陆卫东把卷宗放在柜子上,坐下来。王淑芬端上粥,端上窝头,端上一盘炒土豆丝——土豆是刘富民送来的,切得细细的,搁了点油,香得很。
吃完饭,孩子们吃糖三角。一人半个,老大那份他没吃,分给老三老四了。老五还小,不能吃,闻着味儿直哼哼。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吃。
王淑芬收拾完碗筷,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去分局了?”
“嗯。”
“咋样?”
“有个案子,明天开始跟。”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问。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卫东,你不在派出所了,那片的人咋办?”
陆卫东没说话。
“老李头,老赵,还有那些常来找你的人。”王淑芬说,“他们都念着你的好。”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有人接替的。”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下来,陆卫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李老四,那张方脸,那双凶眼。这人现在在哪儿?在齐齐哈尔吗?他过年会去哪儿?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追着一个人跑。那人跑得很快,他追不上。追着追着,那人回过头来,冲他笑。
是李老四。
他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王淑芬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炕那头孩子们打着小呼噜。
他躺在那儿,盯着棚顶,盯了半天。
然后他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外屋,点上一支烟。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放了两块煤,火一会就会烧起来。他坐在炉子边上,烤着手,想着那个梦。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开门。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他往分局走去,走进风雪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