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5:53

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陆卫东一早到派出所,小魏就递过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分局,拆开一看,是一份调令。

“关于陆卫东同志任职的通知:经研究决定,任命陆卫东同志为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分处刑侦科副科长,即起到岗。”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起来,装回信封里。

小魏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陆所,你要去分局了?”

陆卫东点点头。

“那……那咱们派出所咋办?”

“会派新所长来。”

小魏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有点发愣。

陆卫东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走进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这间待了一年多的屋子——墙上那张地图,桌上那个搪瓷缸子,门后那颗挂帽子的钉子。都熟悉得很。

他点上支烟,慢慢抽着。

升职是好事。刑侦科副科长,比派出所所长高一级,工资也能涨几块。可心里头,说不上多高兴。

他想起刚重生回来那天晚上,在这间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撕了,烧了。那时候他想的就是别去嫩江,别扛洋镐,别的没多想。

现在才一个多月,就要走了。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火车站那边,钟楼上的大钟指着八点。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老李头。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呵呵的:“陆所长,听说你要高升了?”

陆卫东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魏说的。”老李头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自个儿晒的蘑菇,你带着,给家里人炖汤喝。”

陆卫东看着那袋蘑菇,没说话。

老李头站在那儿,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陆所长,你来这一年多,咱们这片的人都看在眼里。你是真事的人。以后去了分局,别忘了咱们。”

陆卫东点点头:“忘不了。”

老李头咧嘴笑了,转身走了。

他刚走,又有人来。食堂的老赵,端着一盆包子,说是刚出锅的,让他尝尝。修鞋铺的老王,送来一双鞋垫,说是他媳妇纳的,暖和。候车室那几个常蹲着抽烟的,也来了,几个人凑钱买了条烟,硬塞给他。

陆卫东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站了半天。

中午的时候,他去分局报到。

刘科长在办公室等他,见他进来,站起来握手:“陆科长,欢迎。”

陆卫东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笑了笑。

刘科长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说:“本来想让你过了年再来,但那边催得紧,有个案子等着你。”

“什么案子?”

刘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卷宗,放在他面前:“你看看。”

陆卫东翻开,第一页是份协查通报。标题写着:关于追捕流窜团伙主犯李老四的通告。

他往下看。李老四,男,四十五岁,黑龙江肇源人,曾在多地流窜作案,铁路物资、工厂设备,涉案金额巨大。团伙成员五人,两人已落网,三人负案在逃,李老四系主犯。

刘科长在旁边说:“这个李老四,在东三省都犯过案。去年冬天在哈尔滨偷了一车皮电动机,价值十几万。沈阳铁路局那边盯了他半年,每次都是快抓着了又让他跑了。”

陆卫东抬起头:“有照片吗?”

刘科长从卷宗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眼神很凶。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穿着工作服,看不出什么特征。

陆卫东看了半天,把照片放下。

“这人有什么特点?”

“会开汽车,会修机器,会撬锁。身手好,反应快,而且心狠手辣。去年在沈阳,两个民警堵他,被他用扳手开了瓢,一个缝了八针,一个缝了十二针。”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现在有线索吗?”

“有人在齐齐哈尔见过他。”刘科长说,“腊月二十那天,有人在南浦那边看见一个人,长得像他。但等我们的人赶过去,人已经没了。”

陆卫东点点头,把卷宗合上。

“我什么时候接手?”

“明天。”刘科长说,“过了小年就是大年,这种人过年的时候最容易露头。他想家,想老婆孩子,想热炕头。咱们就抓住这段时间段搜索。”

陆卫东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

“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刘科长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陆科长,这个案子要是破了,你在分局就站稳了。”

陆卫东回头看他。

刘科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冷冷的。陆卫东站在分局门口,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李老四。

这个人,他前世好像听说过。那时候他在嫩江扛洋镐,听工友说过,有个流窜大盗,在东北三省作案十几年,最后也没抓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现在这个时空,他能抓着吗?

他把烟抽完,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老大。老大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纸包,看见他,跑过来:“爸!”

“咋这么晚?”

“学校开联欢会,给每人发了两个糖三角。”老大把纸包举起来,“我的没吃,带回来给弟弟妹妹。”

陆卫东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纸包上浸出了油渍,一股甜香味飘出来。

他伸手摸摸老大的脑袋。

两人一起往家走。老大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歌。陆卫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精神头足得很。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做饭。孩子们围在灶台边上,等着出锅。老大把糖三角拿出来,老三老四眼睛都亮了,老二也凑过来看。

王淑芬说:“吃完饭再吃。”

孩子们乖乖坐回炕上,但眼睛一直往那个纸包瞟。

陆卫东把卷宗放在柜子上,坐下来。王淑芬端上粥,端上窝头,端上一盘炒土豆丝——土豆是刘富民送来的,切得细细的,搁了点油,香得很。

吃完饭,孩子们吃糖三角。一人半个,老大那份他没吃,分给老三老四了。老五还小,不能吃,闻着味儿直哼哼。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吃。

王淑芬收拾完碗筷,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去分局了?”

“嗯。”

“咋样?”

“有个案子,明天开始跟。”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问。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卫东,你不在派出所了,那片的人咋办?”

陆卫东没说话。

“老李头,老赵,还有那些常来找你的人。”王淑芬说,“他们都念着你的好。”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有人接替的。”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下来,陆卫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李老四,那张方脸,那双凶眼。这人现在在哪儿?在齐齐哈尔吗?他过年会去哪儿?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追着一个人跑。那人跑得很快,他追不上。追着追着,那人回过头来,冲他笑。

是李老四。

他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王淑芬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炕那头孩子们打着小呼噜。

他躺在那儿,盯着棚顶,盯了半天。

然后他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外屋,点上一支烟。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放了两块煤,火一会就会烧起来。他坐在炉子边上,烤着手,想着那个梦。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开门。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他往分局走去,走进风雪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