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拿起电话就摇。电话接通,他要了分局,找刘科长。那边说刘科长下班了,他让人把刘科长家里的电话要来,又打了过去。
刘科长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意外:“陆所长?”
“刘科长,货场的案子,有线索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这么快?”
“东西找到了,在平房区北边一间空房子里。三捆毛料,码得整整齐齐。”陆卫东顿了顿,“人跑了,但跑不远。雪地上有脚印,往北去了。”
刘科长没说话,但陆卫东能听见他在那边吸了口气。
“你等着,我带人过来。”
电话挂了。
陆卫东放下话筒,靠在椅子上。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可他后背全是汗。
小魏从门口探进头来:“陆所,刘科长来吗?”
“来。你去把值班的人都叫起来,待命。”
小魏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陆卫东坐着没动,盯着墙上的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滴答滴答响。
二十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刘科长带着五个人下来,个个穿着大衣,戴着皮帽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陆卫东迎出去。刘科长看见他,点点头:“带路。”
一行人上了车,往北开。车灯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路不好走,雪被压实了,滑得很,司机开得小心,二十多分钟才到那几间土坯房。
陆卫东领着他们进了屋,指了指墙角的毛料。
刘科长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说:“是这批。货场的单子我看了,对得上。”
他转身问陆卫东:“脚印在哪儿?”
陆卫东带他到门口,用手电筒照了照雪地。那些脚印还在,往北延伸,越来越浅,但还能辨认。
刘科长看了看,对身后的人说:“追。”
五个人加上陆卫东和小魏,七个人分成两组,沿着脚印往前追。脚印穿过一片荒地,又穿过一片枯树林,最后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黑漆漆的,只有一两户还亮着灯。脚印在一户人家门口消失了。
刘科长摆摆手,几个人散开,把这户人家围住。他亲自上前敲门。
敲了半天,里头才有动静。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问:“谁呀?”
“派出所的,开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披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眼睛浑浊。她看着门外这些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同志,你们找谁?”
刘科长没回答,直接问:“你家都有什么人?”
老太太哆嗦着说:“就我一个,老头没了,儿子……儿子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
刘科长看着她,没说话。他推开老太太,走进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一盏煤油灯点着,照出炕上躺着个人。那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刘科长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炕上躺着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偏瘦,脸上有颗痦子。他蜷缩成一团,右腿伸不直,明显有毛病。
瘸子。
刘科长盯着他,他也盯着刘科长。两人对视了几秒,瘸子忽然翻身想跑,被刘科长一把按住。
“老实点!”
几个人冲上去,把瘸子按在炕上。瘸子挣扎了几下,挣不动,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老太太吓得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儿啊,你了啥呀……”
瘸子没理她,盯着陆卫东,忽然说:“你就是那个姓陆的所长?”
陆卫东没说话。
瘸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马三说的没错,你是个难缠的。”
陆卫东还是没说话。
刘科长把瘸子拽起来,往外推。经过陆卫东身边的时候,瘸子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马三当初被带走时一模一样——恨意,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瘸子被押上吉普车,带走了。
老太太还坐在地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卫东蹲下来,看着她。
“大娘,您儿子以前过什么?”
老太太哭着说:“他……他没过啥,就是在村里种地……前些子进城,说要找活……我不知道他了啥呀……”
陆卫东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屋子。屋里空荡荡的,比他们家还穷。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灶台上一口黑锅,墙角堆着几个土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炕沿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刘科长在吉普车旁边等他,见他出来,递了支烟过来。两人点上烟,站在雪地里抽着。
“陆所长,”刘科长说,“这个月,你抓了马三,又抓了瘸子。再这么下去,分局得给你发个奖状了。”
陆卫东没说话,吸了口烟。
刘科长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陆卫东指了指脚印:“雪地上有脚印,往北走。这边就这一个村子,跑不了。”
刘科长点点头,没再问。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进雪里,说:“上车吧,送你回去。”
陆卫东摇摇头:“我自己走回去。”
刘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强求,上了车。吉普车发动起来,车灯亮晃晃的,慢慢开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陆卫东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束光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那片枯树林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掏出烟来点上一支。
树林里黑漆漆的,只有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远处,隐约能看见火车站的灯光,听见汽笛的响声。
他想起瘸子被带走时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见过两次了。一次在马三脸上,一次在瘸子脸上。还会有第三次吗?
把烟抽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魏还在值班室里等着,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陆所,回来了?抓着没?”
“抓着了。”
小魏咧嘴笑了:“太好了!陆所,你真是神了!”
陆卫东摆摆手,走进办公室。他脱下棉袄挂在墙上,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挂钟。
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滴答滴答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陆所,还去哪儿?”小魏在后头喊。
“回家。”
他走进风雪里。
走到家门口,他看见屋里还亮着灯。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黄乎乎的一小片,照在雪地上。
他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王淑芬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孩子们都睡了,老四打着小呼噜,老三抱着她。老五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王淑芬抬起头,看着他:“咋这么晚?”
“抓人去了。”
“抓着了吗?”
“抓着了。”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东西。
陆卫东脱了棉袄,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是老二那双破棉鞋,她正在往上补一块布。
“新鞋不是买了吗?”他问。
“留着开春穿。”王淑芬头也不抬,“这双补补还能穿一阵子。”
陆卫东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过了一会儿,王淑芬忽然说:“锅里温着饭,粘豆包,你吃几个。”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外屋,掀开锅盖。锅里黄米面的粘豆包,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豆沙馅,甜丝丝的,烫得舌尖发麻。
他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吃着。
外头,雪还在下。轻轻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
屋里,王淑芬还在缝鞋。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
他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今儿是小年。
这个年,过得比前世任何一年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