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5:51

陆卫东没想到刘富民会来。

那天傍晚他刚到家,脱了棉袄准备洗手吃饭,外头就有人敲门。王淑芬正在盛粥,头也不抬地说:“去看看是谁。”

他推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都结着白霜。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样子分量不轻,他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那人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陆所长。”

刘富民。

陆卫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四十里地,这么大雪,他是怎么走来的?

“进来。”他侧身让开。

刘富民进了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鞋上全是雪,化了以后在地上留下一摊水印。他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出去,陆卫东一把拽住他。

“进来,没事。”

王淑芬从灶台边抬起头,看见是个陌生人,也没多问,只说:“坐吧,炕上暖和。”

刘富民没敢坐,把布袋子放在地上,站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卫东看着他,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炕上老三老四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人看,老大老二从作业本上抬起头,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富民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陆所长,我……我来感谢您。”

陆卫东还是没说话。

刘富民蹲下来,解开布袋子,从里头往外掏东西。先掏出来的是土豆,一兜子土豆,个个都有拳头大。他把土豆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墙底下,摆了一溜。然后是蘑菇,一捆蘑菇,用草绳扎着,闻着有一股山野的香气。最后是一小布袋黄豆,鼓鼓囊囊的,放在地上沉甸甸的。

“这是我们农场自己种的,”刘富民一边掏一边说,“土豆是去年的,窖里存的,我挑了最大的。蘑菇是我夏天进山采的,晒了能放,炖汤喝可香了。黄豆是队里分的,不多,就五斤,您别嫌弃。”

他掏完了,站起来,搓着手,眼巴巴看着陆卫东。

陆卫东低头看着那堆东西,半天没动。

王淑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堆东西。她没说话,但陆卫东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土豆,这些黄豆,够一家人吃好多天了。

“你这是啥?”陆卫东问。

“感谢您。”刘富民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在转,“陆所长,要不是您,我这会儿……我娘知道,得哭死。”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那个空布袋。

陆卫东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留置室里,这个年轻人坐在木板床上,跟他说“我弟弟今年十二了,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样子。

“东西拿回去。”他说,“你们农场断粮,比我更需要。”

刘富民摇头,倔得很:“不行。您一定得收下。我走了四十里地背来的,您不收,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他说着,真的往下蹲。

陆卫东一把拽住他:“行了,起来。”

刘富民站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陆卫东看看那堆东西,又看看刘富民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那张脸上有冻伤的痕迹,耳朵边上裂着口子,是刚才在路上冻的。他叹了口气。

“东西我收下。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回去好好活,别再私自进城。以后有什么困难,找场部,找公社,别自己瞎闯。这次是遇上我,下次遇上别人,没这么好运气。”

刘富民使劲点头:“我记住了,陆所长,我一辈子记着您的话。”

王淑芬在旁边轻声说:“吃饭了吗?”

刘富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顾上,一大早出来,怕天黑前赶不回去。”

“坐下一起吃。”王淑芬说着,转身去灶台边,又盛了一碗粥,多拿了双筷子。

刘富民看看陆卫东,陆卫东点点头:“坐下。”

刘富民这才坐下,坐在炕沿边上,只敢坐半个屁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烫着了,呼呼吹气,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掉进粥碗里。

陆卫东看见了,没说话。

王淑芬也看见了,也没说话。

炕上的孩子们还在玩,老三老四叽叽喳喳说着话,没注意这边。老大老二埋头写作业,也没注意。

刘富民把那碗粥喝完了,王淑芬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王淑芬还要盛,他赶紧摆手:“够了够了,饱了。”

王淑芬说:“再吃点,走那么远的路。”

刘富民摇头:“真饱了,留给孩子吃。”

王淑芬看看他,没再让。

吃完饭,刘富民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了会儿话。他说农场的情况,说这几天场部想办法弄了点救济粮,虽然不多,但能撑一阵子了。他说他给家里写了信,告诉爹娘自己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他说等开春了,农场要种地,他打算多点,挣点工分,攒点钱寄回去。

陆卫东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没话。

说到最后,刘富民站起来,说该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陆卫东送他到门口。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比傍晚那会儿更大了。雪花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刘富民站在门口,把帽子戴好,把棉袄紧了紧。他回头看着陆卫东,忽然说:“陆所长,您是龙口诸由观的?”

“对。”

“我姨家也是诸由观的,姓范,您认识不?”

陆卫东摇摇头:“不认识。”

刘富民点点头,也没失望。他站在那儿,看着陆卫东,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挺轻松。

“陆所长,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再来谢您。”

陆卫东没说话。

刘富民转身走进风雪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然后他的背影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大雪里,只剩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很久。

冷风往里灌,灌得他脸都僵了,他还是站着没动。

王淑芬在屋里喊:“关门,冷风进来了。”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煤油灯亮着。孩子们还在炕上玩,老大老二写完作业,也爬上炕去跟老三老四闹。老五醒了,王淑芬正抱着他喂。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土豆,一溜十几个,个个都大。蘑菇,一捆,闻着香。黄豆,一布袋,五斤。

这些东西,在农场也是稀罕物。刘富民攒了多久,才攒出这么些?

王淑芬抱着老五走过来,也看着那堆东西。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这人挺实在的。”她说。

陆卫东点点头。

“四十里地,这么大雪,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来,就为了说声谢谢。”王淑芬说,“你救了他一命。”

陆卫东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的事。前世这个年轻人,死在那个冬天。他的爹娘,他的弟弟妹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回去。

现在他活着。他活过了那个冬天。他会回到农场,会种地,会攒钱,会给家里写信。他会活着。

王淑芬把老五放回小床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东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淑芬忽然说:“明天我把土豆蒸几个,让孩子们解解馋。”

陆卫东扭头看她。

王淑芬没看他,盯着那堆土豆,说:“老大正长身体,老二也是。老三老四多久没吃顿饱的了。老五虽然小,也该尝尝。”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王淑芬站起来,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一个筐里,放在墙角。蘑菇她拿起来闻了闻,用报纸包好,搁在柜子顶上。黄豆她拎了拎,也放在墙角,跟土豆挨着。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卫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也是这样,把每一点吃的东西都当成宝贝,算计着吃,省着吃,舍不得吃。

那时候他没在她身边。

现在他在了。

王淑芬收拾完了,洗了手,吹了灯,爬上炕。

黑暗里,陆卫东听见她在旁边轻轻说:“卫东。”

“嗯?”

“以后,多帮帮这样的人。”

陆卫东没说话。

“咱们虽然穷,可咱们一家人在一块。那些离乡背井的,比咱们更难。”王淑芬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陆卫东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好。”他说。

王淑芬没再说话,翻个身,睡了。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沙,轻轻打在窗户上。

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响了,拖得很长很长。

陆卫东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雪声,想着刚才那个年轻人,想着墙角那些土豆,想着王淑芬说的话。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是啊。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闭上眼,睡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