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民来过之后的第三天,陆卫东发现那袋土豆少了一个。
他没问。王淑芬做饭的时候,锅里飘出来的土豆香气说明了一切。晚饭的时候,每个人的碗里都多了几块土豆,炖得烂烂的。
老大吃得快,几口就把自己碗里的扒拉完了,眼睛盯着盆里剩下的。王淑芬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粥。老二比他哥精,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把土豆留在最后慢慢品。老三老四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老五在小床上闻着味儿哼哼,王淑芬一会儿得喂他。
陆卫东把自己碗里的两块土豆夹到老大碗里。
老大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吃吧。”陆卫东说。
老大看看他,又看看碗里那两块土豆,没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陆卫东去了趟供销社。
这回他带够了钱。前两天分局开会,发了几块钱补贴,他揣在兜里,没敢让王淑芬知道——不是不想给,是想给老大买个本子,给老二买双棉鞋。
供销社里还是那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还是那股雪花膏的香味。她看见他,笑了笑:“公安同志,又来啦?”
“来两本田字格。”
女售货员拿出两本,放在柜台上。陆卫东掏钱,两毛四,数好了递过去。他又指了指柜台里的棉鞋:“那双,三块八的,有四十码的吗?”
女售货员低头翻了翻,拿出一双来:“就这一双了,四十码的。”
陆卫东接过来看了看。黑色条绒面,白色毛边,鞋底是胶的,压着花纹。他用手按了按,软硬适中。老二那双鞋他见过,底子磨透了,能看见里头的破布。这双鞋穿上去,够他高兴一冬天。
“包起来。”
女售货员找了张报纸,把鞋包好,用纸绳捆了。陆卫东把钱付了,拎着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女售货员忽然叫住他:“公安同志,等等。”
他回头。
女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送你。”
“什么?”
“糖。大白兔的,一人能买二两,我攒了两张票,买了半斤。拿回去给孩子吃。”
陆卫东愣了一下,没接。
女售货员把纸包塞进他手里:“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抓了马三,咱们这片的人都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陆卫东低头看看那包糖,又看看她,点了点头:“谢谢。”
“谢啥,应该的。”
他走出供销社,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本子和鞋夹在腋下,把那包糖揣进棉袄口袋里,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老李头。老李头收摊了,挑着担子往回走,看见他,停下来打招呼:“陆所长,下班了?”
“嗯。”
老李头看看他手里拎的东西,笑了:“给娃买东西?”
“嗯。”
“好人。”老李头点点头,“你是好人。”
陆卫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王淑芬还是在纳鞋底,孩子们在炕上玩。老大最先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从炕上跳下来。
“爸,那是啥?”
陆卫东把本子递给他。
老大接过去,翻了翻,咧嘴笑了。他捧着那两本田字格,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老二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
陆卫东把那双鞋递给他。
老二愣住了。他接过鞋,打开报纸,看见里头那双崭新的棉鞋,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抱着鞋,抬头看看陆卫东,又低头看看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试试。”陆卫东说。
老二坐下来,脱了自己那双破鞋——鞋底果然磨透了,能看见里头的破布——把新鞋套上去。大小正好,不紧不松。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三老四围过去,一个拽着哥哥的衣角,一个蹲下去摸鞋。老四说:“哥,新鞋真好看!”
老三说:“哥,你再走两步我看看!”
老二就在屋里来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舍不得停下来。
王淑芬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陆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糖,放在炕桌上。
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
四双眼睛盯着那包糖,盯得死死的。老三老四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们认识那个包装——大白兔糖,过年的时候供销社门口排长队才能买到的。
老大问:“爸,这是……糖?”
陆卫东点点头。
孩子们还是不敢动,盯着那包糖,又盯着王淑芬。王淑芬看看那包糖,又看看陆卫东。陆卫东说:“供销社送的,说抓了马三,谢谢咱。”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分着吃吧。”
老大这才伸出手,小心地打开纸包。里头是十几颗大白兔糖,白色的糖纸,红色的兔子,一颗一颗挨着。他数了数,十五颗。
“一人三颗。”他说。
老二老三老四一人拿了三颗,老大自己也拿了三颗,剩下三颗,他看看陆卫东,又看看王淑芬。
王淑芬说:“给你爸留一颗,给我留一颗,剩下一颗明天给老五。”
老大把两颗糖递给他们,把最后一颗包好,放在柜子上。
老四已经剥开一颗塞进嘴里了。她含着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眯着眼睛,一脸享受。老三比她斯文点,一点点舔着吃,舍不得嚼。老大老二也剥开吃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吧唧嘴的声音。
陆卫东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把那颗糖揣进口袋里,没吃。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
走到派出所门口,小魏正在那儿站着,看见他,赶紧跑过来:“陆所,刘科长来了,等你半天了。”
陆卫东脚步顿了顿,推门进去。
刘科长在他办公室里坐着,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他进来,放下缸子,站起来:“陆所长。”
“刘科长。”陆卫东摘下帽子挂在墙上,“有事?”
刘科长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陆卫东接过来一看,是份通报表扬。上面写着:齐齐哈尔站前派出所所长陆卫东同志,在侦破马建国团伙案中表现突出,机智勇敢,抓获重要犯罪嫌疑人,为案件破获作出重要贡献。经研究决定,予以通报表扬,并奖励人民币五十元。
他抬起头,看着刘科长。
刘科长也在看着他。
“五十块钱,不算多。”刘科长说,“但这是个意思。你得不错,分局领导都看在眼里。”
陆卫东低头看看那份表扬,又看看那五十块钱——钱就夹在文件里,十张五块的,崭新的。
他想起王淑芬的手。想起老大磨破的棉鞋。想起老二那双新鞋,想起老三老四吃糖的样子。想起老五断后只能喝粥。
他点点头:“谢谢分局。”
刘科长拍拍他肩膀,走了。
陆卫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五十块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收好,站起来,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小魏,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回家。”
他大步走进风雪里。
走到家门口,他推开门。王淑芬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他回来,愣了一下:“咋这时候回来了?”
陆卫东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十块钱,放在炕桌上。
王淑芬低头一看,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惊慌。
“这钱……哪来的?”
“分局发的奖励。抓马三的。”
王淑芬还是愣着,没动。
陆卫东坐下来,看着她。
“淑芬,去买点肉,买点白面,过年包饺子。”
王淑芬的手微微发抖。她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然后她把钱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卫东……”
她没往下说。但她的眼睛红了。
陆卫东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茧子。但那只手是热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