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是被老四的哭声吵醒的。
老四要尿尿,王淑芬抱着她下炕,小家伙还闭着眼哭,两条小腿乱蹬。尿壶就放在门后头,王淑芬蹲下来接着,嘴里“嘘嘘”地哄着。尿完了,往被窝里一塞,哭声立马没了,翻个身接着睡。
窗外天刚蒙蒙亮。炉子已经捅开了,王淑芬正往里添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灶台上摆着几个窝头,还有一碗卜留克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酱油。
陆卫东坐起来,披上大衣。
“再睡会儿,还早。”王淑芬头也不回。
“不睡了。”
他下了炕,老大老二也醒了,正挤在一块抢棉裤。老大拽着裤腰不撒手,老二扯着裤腿使劲扽,两人谁也不让谁。
“我先穿!”
“我先!”
“我是你哥!”
“哥咋了?哥就能抢?”
陆卫东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老大后脑勺上:“松开。”
老大不服气地松开手,老二赶紧把棉裤套上,得意洋洋地冲老大咧嘴。老大瞪他一眼,从炕梢翻出另一条棉裤——那是老三的,他本穿不上。
“穿这条。”陆卫东把自己的棉裤扔过去。
老大愣了一下:“爸,那你穿啥?”
“我穿警服,里头套绒裤。”
老大接过棉裤,闷声闷气地套上。裤子太长,裤腿堆在脚面上,他往上挽了两圈,勉强能走路。
老三还在睡,老五在小床上哼哼唧唧,老四尿完回来又睡着了。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
王淑芬从锅里捞出四个窝头,拿刀切成片,摆在案板上。窝头是苞米面掺了糠的,颜色发暗,摸着有点糙。她切得仔细,每一片都差不多厚,数了数,一共十二片。
“一人两片,谁也不许多拿。”她说着,把最大的两片拨到一边,“老大的片大点,他上学走得早。老二的也大点,正长身体呢。”
老大今年十二,在铁路子弟小学念五年级。老二今年十岁,念三年级。老三已经八岁,还没上学,整天带着老四在院子里疯跑,回来一身土。
老大穿好棉裤,凑过来看案板:“妈,就两片啊?”
“就两片。”
“不够吃。”
“不够吃喝水。”王淑芬头也不抬,“你当是地主家呢?有窝头吃就不错了。昨儿我见着老赵家的二小子,啃的可是野菜团子。”
老大不吭声了,眼巴巴盯着案板上的窝头片。
老二也凑过来,伸手想拿,被王淑芬一巴掌拍开:“洗手没有?!”
两人嘻嘻哈哈跑出去,在外头缸里舀水洗手。水是昨晚挑的,放在缸里一夜,凉得刺骨。老大洗得龇牙咧嘴,胡乱搓两下就甩着手往回跑。老二学他哥,也是三两下完事。
王淑芬把窝头片分给他们,一人两片。老大接过来,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两下就下去一片。老二吃得慢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老三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支棱着好几撮,像个鸟窝。看见哥哥们在吃窝头,她往陆卫东怀里拱:“爸,我也要吃。”
陆卫东把她抱起来,小家伙身上热乎乎的,有一股腥味。她从陆卫东怀里探出脑袋,盯着案板上的窝头。
王淑芬递过来两片,老三接过去,一手一片,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很香。她刚长出两颗门牙,豁着,一笑就露出来。
陆卫东看着她,想起前世的事。
老三八岁那年冬天,也生了一场病。发烧,咳嗽,烧得迷迷糊糊。王淑芬背着她去卫生所,大夫说是肺炎,得。一支盘尼西林三块钱,家里拿不出来。王淑芬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换了两支针。老三好了,银镯子再没赎回来。
后来老三长大了,考上学去了南方,嫁了人,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有一年春节,她打电话回来,说工作忙,回不来了。王淑芬挂了电话,在炕上坐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
老三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舔舔手指头,冲陆卫东咧嘴笑。
陆卫东摸摸她的脑袋。
老五哭了。
王淑芬赶紧去抱,一边抱一边解开怀喂。老五叼着头,哭声立马变成哼哼唧唧的吞咽声。他吃得急,呛了一下,咳起来,王淑芬轻轻拍他的背。
老四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她看见哥哥姐姐都在吃窝头,小嘴一瘪,就要哭。
王淑芬腾不出手,冲老二喊:“老二,给掰半片!”
老二舍不得,瞅瞅手里还剩的半片窝头,又瞅瞅老四,犹豫了一下,揪了指甲盖大一点递过去。
老四不,哭得更凶了。她张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脸憋得通红。
陆卫东伸手把自己那两片窝头拿起来,递给老四一片。
老四不哭了。她抓着窝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咧开嘴笑了。她把窝头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
王淑芬瞪陆卫东一眼:“你就惯吧。”
“孩子小。”
“小啥小,你一个月那点定量,经得住几个孩子吃?”王淑芬说着,把老五换到另一个胳膊上,“昨儿街道主任找我,说下个月粮票还要减。减完咱们家每人每月就剩二十四斤了。老大半大小子,一顿能吃四两,老二也不差,你那点定量刚够自己吃。五个孩子,两张嘴,你算算这账,怎么过?”
陆卫东没接话。他知道王淑芬说的是实话。二十四斤,一天八两,还得是带皮带骨的毛粮。大人都不够吃,何况孩子。
他端起王淑芬给他盛的粥,喝了一口。苞米面粥,没搁糖,有点涩。但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品着这个味儿。
前世他在嫩江的那些年,喝过更稀的粥。有一年开春,青黄不接,食堂一天两顿稀的,能照见人影。他扛着洋镐上工,走两步就得歇一歇,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想的是,这辈子不能这样了。
老三喝完了粥,把碗往炕沿上一放,爬下炕去穿鞋。她的棉鞋是老大穿剩下的,鞋帮子磨得发白,鞋底快磨透了,能看见里面的破布。
陆卫东看着那双鞋,说:“回头我给你买双新的。”
老三抬起头:“真的?”
“真的。”
“爸你真好!”老三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
王淑芬在旁边笑:“你就哄她吧。买双鞋三块多,你拿啥买?”
“想办法。”
王淑芬没再说什么。她把老五喂饱,放在小床上,开始收拾碗筷。老大老二吃完窝头,背上书包准备上学。老大出门前回头问:“爸,我那个本子——”
“下班给你买。”
老二也回头:“爸,我那鞋——”
“一块儿。”
两人高兴了,推开门跑出去。外头传来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老二的喊声:“哥,等等我!”
老三也跑出去玩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淑芬把碗筷收进锅里,倒上水泡着。她坐在炕沿上,把老五抱起来,轻轻拍着。老五吃饱了,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陆卫东穿上警服,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正了正帽子。镜子边角有块裂纹,照出来的人脸歪着半边。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淑芬。”
“嗯?”
“今年过年,咱回趟龙口。”
王淑芬愣了:“回龙口?回龙口啥?”
“看看爹妈。”
“你攒够钱了?”
“攒够了。”
王淑芬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信,还有一点期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卫东推门出去。
外面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还早,站前街上人不多,几个扫雪的老头在路边哈着白气说话。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买早点的人。有裹着棉袄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缩着脖子跺着脚,等供销社开门。
远处,火车站的大钟敲了七下。
陆卫东踩着雪,往派出所走。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摆着几双棉鞋,黑色的条绒面,白色的毛边,标价三块八一双。他摸摸口袋,里头有今早王淑芬塞给他的两毛钱——给老大买本子的。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工资三十七块五。这个月刚过一半,已经花了十几块。剩下二十块出头,要撑到下个月十号。五个孩子,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过年回龙口,来回车票一个人就得七八块,一家七口,光路费就是四五十块。他拿什么攒?
但这话他不能跟王淑芬说。
他只能先应着,让她有个盼头。
雪下得大起来。雪花片子纷纷扬扬往下落,地上很快铺了白白的一层。陆卫东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身后,供销社开门了。排队的人往前涌,有人挤掉了帽子,弯腰去捡,被人踩了手,哎呦一声骂起来。
更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响了。又一列火车进站了,呜呜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出老远老远。
陆卫东裹紧棉袄,大步往前走。
路过厕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蹲在墙底下。那人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顶着个破帽子,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有几个钢镚儿。
是个要饭的。
这年头要饭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冬天,农村断了粮,就有人出来讨口吃的。
陆卫东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摸摸口袋,里头有两毛钱。
老大还等着买本子呢。
他站了几秒,掏出那两毛钱,走回去,蹲下来,放进搪瓷缸子里。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冻疮的脸,嘴唇裂着口子,眼睛浑浊。他看着陆卫东,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谢谢……谢谢领导……”
“我不是领导。”陆卫东站起来,“派出所的。”
“谢谢公安同志……”
陆卫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雪下得更大了。他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好像没人走过一样。
派出所的牌子在风雪里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门口蹲着个人,披着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抽烟——是小魏。
小魏看见他,赶紧站起来:“陆所!你咋才来?”
“咋了?”
“分局来人了。一大早就来了,在办公室等你呢。”
陆卫东脚步顿了顿:“谁?”
“分处的刘科长。说是为那个知青的事儿。”
陆卫东点点头,推门进去。
走廊里亮着灯,他的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人,穿着四个兜的部服,端着搪瓷缸子在喝茶。
陆卫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