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色微明。
城门外,五骑一字排开。
白起依旧沉默,目光望向北方。李白靠在马背上打酒嗝,看样子昨晚又喝了不少。冉闵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辛弃疾青衫负剑,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张良最后到,策马缓缓而来,对林渊微微颔首。
林渊点点头,拨马便走。
五人齐齐跟上。
队伍出城十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渊回头,看见两骑疾驰而来。
红衣一马当先,红衣烈烈。书衣紧随其后,白衣如雪。
两人勒马停在他面前。
红衣看着他,开门见山:
“我们跟你去。”
林渊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红衣,又看了看书衣。书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两位殿下,”林渊开口,“北疆凶险,臣不敢保证能护你们周全。”
红衣挑眉:“谁要你护?”
林渊一怔。
红衣拨马便走,从他身边擦过时,扔下一句话:
“我们是去看你妖的。”
书衣策马跟上,经过林渊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林公子……保重。”
两骑越过队伍,径直往前。
林渊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李白凑过来,小声道:“主公,这两位公主……”
林渊看他一眼。
李白识趣地闭嘴,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队伍继续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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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渐高,官道两旁尽是荒原。
红衣策马行在队伍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渊行在队伍中央,白起在他左侧,辛弃疾在右侧,张良紧随其后。冉闵断后,一双眼睛四处扫视,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李白落在最后,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
她数了数。
五个人,每一个都让她看不透。
白起她见识过,定州城下两万破九万,用兵如神。李白她也见过,承明殿上一首诗击败十二境颜玉。剩下那三个——辛弃疾、张良、冉闵,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能被林渊带在身边的,能是什么寻常人?
她策马慢下来,等林渊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那三个,”她朝后面努努嘴,“什么来路?”
林渊看她一眼。
“辛弃疾,十三境儒家,曾在北疆从军二十载。”
红衣瞳孔微缩。
从军二十载的儒家?这倒是少见。
“冉闵,十三境武家。”
武家。
纯粹为战斗而生的境界。
红衣点点头,又看向最后那人——张良。那文士从出发起就很少说话,偶尔闭目养神,偶尔望向远方,像是在算计什么。
“那个呢?”
林渊沉默了一瞬。
“张良,十三境谋家。”
红衣愣住了。
谋家。
她当然知道谋家是什么。
那是百家中最稀少的境界之一。谋家不修伐,不炼肉身,修的是一双看透天机的眼睛,一颗算尽苍生的心。诸国林立数百年,出过的谋家屈指可数。任何一个谋家现世,都会被各国奉为上宾,以国士待之。
而眼前这个人,此刻就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林渊身后,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门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渊的目光更加复杂。
谋家。
他竟然连谋家都能网罗到。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林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殿下想问什么?”
红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渊想了想,认真道:
“臣也不知道。大概是……缘分?”
红衣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已经懒得生气了。
远处,张良似有所觉,抬头看向这边,对上红衣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
红衣心头一跳。
那一眼,仿佛把她看透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谋家如此稀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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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队伍在一片树林边歇息。
红衣和书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不远处那几个人。
李白正缠着辛弃疾切磋诗词。
“幼安兄,听说你会写诗?来一首来一首!”
辛弃疾无奈地笑笑,看向远处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李白眼睛一亮。
“好句!好句!继续!”
辛弃疾摇摇头:“只有这两句。”
李白急了:“那你赶紧把后面的想出来!”
辛弃疾笑道:“诗词之事,急不得。”
李白抓耳挠腮,恨不得替他写。
另一边,冉闵正在跟白起请教兵法。
“白将军,听说你在定州两万破九万?怎么打的?”
白起看他一眼,惜字如金:
“围点打援。”
冉闵挠头:“啥意思?”
白起沉默。
冉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转头去找张良。
张良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冉闵凑过去:“先生,围点打援是啥意思?”
张良微微一笑,给他讲解起来。
红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人,随便一个放到任何一国,都是镇国级的强者。此刻却聚在一起,像一群普通的旅人,赶路、歇息、闲聊。
而那个让他们聚在一起的人,此刻正独自站在不远处,望着北方。
她站起身,走过去。
林渊察觉到脚步声,回过头。
红衣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想什么呢?”
林渊沉默了一瞬。
“想我父亲。”
红衣微微一怔。
林渊看着北方,轻声道:“当年他就是从这条路,把我送出大夏的。”
红衣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但她没有走开,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风吹过荒原,带起两人的衣角。
过了很久,林渊忽然开口:
“殿下。”
“嗯?”
“谢谢你。”
红衣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谢什么谢,我……我就是顺路。”
林渊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远处,书衣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低下头。
她手里攥着一卷纸——那是她抄的《洛神赋》。
她轻声念道: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念着念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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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时分,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营。
生火做饭,忙前忙后。
李白坐在火堆旁,抱着酒葫芦,开始写诗。
辛弃疾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冉闵蹲在火堆另一边,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白起独坐一旁,闭目养神。
张良走到林渊身边,轻声道:
“主公,前方三百里,就是大夏故地。”
林渊点头。
张良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渊道:“先生有话直说。”
张良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主公此行,是想祭拜,还是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渊看着北方,过了很久,才开口:
“先祭拜。”
张良点头,不再追问。
远处,红衣坐在营帐前,看着这一幕。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林渊的背影。
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承明殿外,书衣问林渊“你还会回来吗”,林渊反问“殿下希望臣回来吗”。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两人莫名其妙。
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站起身,朝林渊走去。
走到他身边,她忽然开口:
“林渊。”
林渊回头。
红衣看着他,认真道: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林渊愣住了。
他看着红衣,月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他忽然发现,这个一直傲娇的长公主,此刻的眼神格外认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红衣别过头去,耳有些发红。
“别多想,我就是……就是怕你死在路上。”
林渊点点头。
“嗯,臣明白。”
红衣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李白不知何时凑过来,小声道:
“主公,长公主这是……”
林渊看他一眼。
李白识趣地闭嘴,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远处,书衣坐在营帐里,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洛神赋》。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念着念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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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渊独坐火堆旁,望着北方。
那里,大夏故地在月光下沉默着。
父亲,兄长。
我回来了。
快了。
月光如水。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