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白颓然,抱错人的她,清名尽毁。
她急忙推开小侯爷的怀抱,如珍珠般的泪珠一颗又一颗,沿着她脸颊滑落,怎么都止不住。
不断涌现的泪水,将她浓密又纤长的睫毛都打湿,眼神怯怯,嘴里还在呢喃着:“黑熊别过来……别吃我……”
每一个字都像从唇齿里艰难地崩出来,她整个人破碎不堪,我见犹怜。
“裴大小姐。”
两道声音几乎是一起响起。
裴絮白顿觉不妙,蹲下抱着膝盖哇哇大哭,只求谢岘和小侯爷别再问她了。
明明她算好了一切,明明她确定了谢岘的在意。
她只是想要与谢岘更近一点,结果却抱错了小侯爷。
于是,她精心构造的大厦,轰然倒塌。
谢岘和宋世廉不约而同朝对方看去,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见到眼前的裴大小姐如此惊慌,本就没有办法再问出来。
就是这时,子衿带着庆国公府的护卫赶来:“姑娘!”
裴絮白眼眶通红,像涸辙之鲋遇到了江河,她一把抱住子衿。
“子衿,你终于来了。”裴絮白靠在子衿的肩膀上,泪如雨下,“有大黑熊要将我吃掉,有大黑熊,呜呜呜……”
子衿温柔地拍了拍主子的后背:“现在没有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在场的人早已分成两波,一面是谢岘带来的护卫,一面是宋世廉带来的锦衣卫。
他们都自觉地退到一旁,在这宽敞的雪地里,谢岘和宋世廉静默而立,裴絮白抱着子衿放肆地哭着。
子衿真切地感觉到主子的惊恐,得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宁王世子,小侯爷,我家姑娘实在吓得不轻,可否让奴婢将她带回禅房?”
谢岘轻轻地“嗯”了一声,宋世廉点头默许。
裴絮白在子衿和庆国公府护卫下,慢慢地走了回去。
宋世廉朝谢岘作揖:“此次本使奉命剿灭流寇,多谢宁王世子出手相救。”
谢岘语气清冷地问:“可有查出是何原因?”
“据现场来看,除了流寇,还有另外一波鱼龙混杂之人,有江湖人士、教派人员、死士,虽来路不明,但……”
宋世廉顿了顿,“这些人是冲着裴大小姐来的。”
谢岘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依稀可见脸上的神色阴沉。
良久,他才淡淡地“嗯”了声。
宋世廉面容冷峻,不卑不亢道:“此事本使会查明情况,给裴大小姐一个交代,若是世子无别的交代,本使就先行告退。”
谢岘如今对京中情况也了解个大概,试探性问:“宋指挥使今所剿灭的,可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天都教?”
“是。”
谢岘薄唇轻轻一勾,眉目间的寒意便完全显露出来。
“若我没有记错,宋指挥使负责剿灭的是天启教?”
一字之差,天启教是底蕴基更厚的教派发展而成,势力盘错节。
而天都教是难民流寇自发形成,形成不足三月,不过是不入流的小教派。
派个锦衣卫小旗来剿灭即可,何至于惊动了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
宋世廉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无意间收到一份匿名信,说裴大小姐在大相国寺有危险,他鬼使神差地带了锦衣卫营救。
“回世子,本使负责的的确是天启教,但天都教亦需处置,本使恰好于剿灭途中经过,于情于理都应该出手相救,正如今世子也出手帮忙。”
谢岘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光下泛幽冷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在北镇抚司宋世廉曾明确表示,他并非不愿娶裴大小姐。
赏花宴上他见裴大小姐招惹宁王世子,又好心出口劝诫。
而今又在大相国寺,破例带锦衣卫拯救裴大小姐。
满京城都说宋世廉对裴大小姐厌恶至极,从不主动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可方才他抱着裴大小姐的时候,他眼眸里流露出来的,是情急时的担忧。
这种危急时刻,人的刹那情绪是隐藏不住的。
宋世廉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举动,已经证明他对裴大小姐的确有情。
就是不知这裴大小姐知道,会不会回心转意?
“世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本使就先告退了。”宋世廉的话,将谢岘游离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嗯,宋指挥使公务要紧。”
在对面传来一道沉静的嗓音后,宋世廉带着锦衣卫起身离开。
谢岘本也打算回去,却见他那一尘不染的黑色锦靴前,静静地躺着一枚绣着兰花纹的香囊。
他俯身捡起,借着擦拭灰尘的动作,摩挲着兰花的图案。
应该是裴大小姐慌乱中掉落的,这种未出阁女子的东西,若被外男捡到,声名尽毁。
谢岘垂眸,将香囊上的兰花图案收入眼底,随后若无其事地攥紧掌心。
……
回到禅房的裴絮白,沐浴后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裳,正坐在禅椅上反思。
后山这群人里,肯定有继母安排的人。
裴絮白本想借这些人验证谢岘是否在意她,但继母势必也考虑到这一点。
在竹林里,谢岘救了她,让她有了第一印象。
所以黑熊出现时,她下意识想找的,是那个救过她的谢岘。
谢岘惯常穿墨色锦袍,小侯爷的飞鱼服也是墨色,加之两人身形太像。
裴絮白没曾想小侯爷也在后山,慌乱下抱错人,就此功亏一篑。
继母的手段,倒是比她想的还迂回,不愧是温水煮青蛙。
只是小侯爷……
子衿正替主子绞头发:“姑娘觉得小侯爷为何会出现在大相国寺?难道他也是夫人安排的,但夫人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吧。”
小侯爷若是轻易被收买,那就做不得天子鹰犬。
真的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后山吗?
“主疑臣则诛,小侯爷只为陛下办事。我们此前是查到大相国寺有流寇,或许是小侯爷恰巧经过,但流寇一般由镇抚使负责,用不着小侯爷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子衿猜疑:“小侯爷亲自来,会不会是放心不下姑娘?”
放心不下吗?
今的小侯爷,没有在裴絮白抱住他的第一时间推开,明明以前的他,最烦她碰他。
裴絮白撩开额前的乱发:“这个怕是只有小侯爷自己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