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正是下值时间,都察院衙门涌现一片整齐的红色,着绯红官袍的大臣鱼贯而出。
裴絮白隔着帷帽远眺,目光落在那道矜贵的少年身影上。
少年乌发玉冠,官袍上的银线纵横交错,繁复贵重,腰身收束,在满地两鬓花白、胡子飘飘的老臣里,堪称鹤立鸡群。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谢岘的文官装扮。
“姑娘,世子已经出来了。”
裴絮白回过神,将帷帽拉下,开始演戏。
她快步走到谢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民女要状告严大人强抢民女,有违官纪,求大人做主。”
在场的官员都齐齐看向这个刚入值的年轻小辈,却见他说:
“都察院监察百官,势必会为你做主,有何事你先起来。”
裴絮白努力起身,身子摇摇欲坠,将身上的雪白斗篷扯得有些凌乱,斗篷上沾着泥痕,隐约可见藕荷色的里衣。
再看那如细柳的腰肢,不盈一握,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谢岘觉察到同僚朝这边看来的视线,他们眼里大多是对这名女子的悲悯,可也有不少人,眼神里还掺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情欲。
左都御史大人知宁王世子不近女色:“世子若有难处,可交由旁人。”
谢岘冷眸睇着眼前的女子,帷帽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他回京不久,上值第一,这女子就敢在都察院门口,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光明正大地堵他。
除了裴大小姐,还能有谁。
谢岘朝左都御史大人作揖:“此事下官会处理好。”
左都御史大人并未多言,带头让众官员离开。
等到周围都没有了旁人,谢岘直言:“裴大小姐,起来吧。”
“臣女做了甜糕点给世子,但不知要如何送给您,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您若不怪我,我才敢起来。”
“你起来吧,我还得配合你演完这场戏。”
裴絮白轻快地敛起裙裾起身,那份喜悦完全不隐藏。
谢岘不满地睨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朝衙门走去,不带半分犹豫。
……
左佥都御史值房,谢岘坐在铁力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
裴絮白坐到接待下位的圈椅,中间像是隔了楚河汉界那般远。
“裴大小姐应知,无故状告朝廷命官,当杖责三十。”
裴絮白刚坐下又起身行了万福礼,红唇怯弱道:
“臣女有查过,朝堂之上的严大人,不少于二十位。我只说状告严大人,并未指名道姓,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你倒是会挑姓氏。”
谢岘嗓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裴絮白诚恳道:“那臣女在兰亭台迷路,是世子陪着臣女走到后花园,臣女感激不尽,便做了些金橘水晶枣泥糕,以此作为谢礼,还望世子笑纳。”
“后此等小事,不必这般费心,宁王府不缺糕点。”谢岘挑着眉,神色清冷矜贵。
裴絮白不接茬,柔声道:“臣女还大放厥词说自己的糕点做得不错,但在外人看来,臣女就是在撒谎。若是连世子都不愿意做这个先锋者为臣女正名,就更加不会有旁人相信了。”
谢岘默念着“先锋者”三字:“三皇子和小侯爷也没有尝过吗?”
果然男人天生就有胜负欲,便是清冷如佛子的世子也不例外。
裴絮白垂下乌睫,欢快地眨了一下:“都没有,世子是第一个品鉴的男子,就连家兄也不曾尝过。”
再抬眼时,她的眸子又泫满了神伤,正那样饱含着祈祷与期待地看着他。
让谢岘想起,她似乎仰望的是庙堂上那高高立着的神像,虔诚又认真。
既然她这般诚心,他就大发慈悲地试试吧。
“可以一试。”
话音刚落,便见她的笑意从眼底跑出来,纯真又温软。
“谢谢世子,我的婢女就在外面。”裴絮白语带雀跃。
谢岘喊话:“陆墨。”
大门外,一个玄衣侍卫走进来拱手:“世子,属下在。”
“我让下属去拿,你说下特征。”
裴絮白看着陆墨,非常认真描述:“我的婢女穿着橙色的衣裙,双环髻上有黄色珠花,手里抱着黄梨木花鸟纹食盒。”
陆墨在心里默念记下这些特征,随后出门,动作迅速利落,很快就将食盒给带了回来。
裴絮白起身迎上来,很自然地握住了手柄,笑意温柔:“谢谢陆侍卫。”
陆墨余光看向世子,见对方没出声,只好松手,转身在门外候着。
裴絮白莲步轻移,将食盒放到谢岘面前的书案上。
食盒打开的那一瞬,一股淡雅的兰花香扑面而来。
这寒冬时节,怎么会有兰花?
谢岘不确定地问:“这糕点叫金橘水晶枣泥糕,为何会有兰花的香味?”
裴絮白一双漂亮无比的眼睛,扑闪扑闪的。
他果然喜欢兰花香,这点与前世别无二致。
“因为冬天盛开的花少,所以我在花开时节收集一些花,晒封存起来。做糕点时取出,在一个密封的陶罐里浸泡,再将做好的糕点存放进去一段时间,糕点就自然而然带了兰花香。”
谢岘垂着清凌凌的眸子,听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又见她眨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世子尝尝看。”
在裴絮白的注视中,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捻起一块金橘水晶枣泥糕,轻轻地咬了一口。
谢岘吃东西的样子很儒雅,正认真品尝着食物的味道。
裴絮白看到他剑眉挑起,眼尾挑起愉悦的弧度,脸上带着点赞叹的神情,软声问道:“好吃吗?”
“尚可。”谢岘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将那半块糕点再次送入口中。
裴絮白不满意这个回答,自己捻起一块,仔细嚼着。
“我觉得很好吃啊,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世子觉得尚可呢?”
谢岘嗓音带了那么点诚恳,说:“好吃的。”
这话像是取悦到了她,她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杏眸里藏着点点星光,有些迷人。
“若是下次世子想吃,可以捎话告诉我。”
裴絮白目的达成,福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呢喃道,“这下可以放心带去大相国寺了。”
最后一句话,随着她那抹茜色的窈窕身影消失在门口而消散。
谢岘垂眸看着食盒里未吃完的糕点。
她带糕点去大相国寺……是为了给谢淮吗?
谢岘又捻起一块,这次却尝出了甜中带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