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结束后，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谢岘长身玉立于廊下，望着风雪中的金橘树，挂在枝头的金橘摇摇欲坠。
恰有奴仆从旁走过，金橘若是掉落，怕是会被踩得一地狼藉。
他想起裴絮白不忍踩到蚂蚁时候的模样。
“陆墨，让人去将金橘树都移到花厅，既然京城养不了金橘树，那金橘也不能浪费了。”
陆墨怔了怔，抱拳道：“是。”
吩咐下去后，他回身，见世子仍立在原处，亲眼看着奴仆将一株株金橘树搬走。
陆墨暗道，这些金橘树定不简单。
直到花厅内都被金橘树占了一大片，谢岘才抬步走回拂雪苑。
“边关可有信？”
陆墨接过世子脱下的鹤氅，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谢岘接过宁王密信，走到紫檀木松鹤纹的书案前，往圈椅上一坐，将手中的信件徐徐展开。
“父王自己都不愿纳妾，倒是将宁王府繁衍子嗣的责任全甩到我身上。”
陆墨接过奴仆端进来的金橘，轻放到书案上。
“王妃那边传话过来，说世子今与裴大小姐的举动，她都知道了，要您给个回话。”
谢岘眼睛都不抬：“就说，我对她无意即可。”
陆墨颔首：“还有一事，明辰时，陛下召您进宫。”
谢岘淡淡地“嗯”了声。
崇宁帝召见他的目的，无外乎夺了他兵权，施舍般地给他个清贵的文官。
将他囚于皇城，生不出逆反之心。
裴絮白有一点做得没错，她舍弃定远侯府，找宁王府做靠山，便是将宁王府与柔妃所出的三皇子牢牢捆绑。
柔妃与皇后相斗，只有柔妃赢了，裴絮白才能活。
如果娘家失势，宁王府这个夫家将会是她的容身之处。
但谢岘没兴趣参与三皇子和太子的夺嫡，更没必要牺牲自己的婚事。
这么想着，他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裴大小姐的模样。
之前每次见她，她总是艳丽又张扬，有着一身媚骨又不收敛，若是落入歹人手里，势必生不如死。
谢岘狠狠地摁了下玉扳指。
与他无关。
……
翌，雪霁。
谢岘进宫，思忖崇宁帝会给他安排的官职。
文官无外乎在大理寺、都察院、文华殿和翰林院。
谢岘扫了眼“文华殿”的雕金牌匾，回眸时看见身着锦衣的皇子们往这边走来。
谢岘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最中间的那位皇子，他身着海棠纹藤萝紫色锦袍，与初见裴大小姐那，是一样的淡紫色。
在他身边，是另一位身着鸦青色长袍的公子，纹路更简单些，应该是他的伴读。
“希望太傅这次别要求那么高，不然我们又要遭殃了。”
紫袍皇子却说：“遭殃了才好，这样太傅便准许我们出宫考察，我明可以去大相国寺找阿絮。”
谢岘本想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原来他是三皇子谢淮。
也是他的三堂兄，时隔多年再见，竟一时间没认出来。
比儿时更加眉目清秀，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潋滟剔透，眼尾微微上挑，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他头上的金冠纹路繁琐，冠上垂下的圈形血玉紧贴着他的墨发，衣摆蹁跹，手里拿着一卷书，矜贵中带着朝气，如初生的翠竹一般。
和裴絮白一样的肆意张扬。
谢淮越走越近，目光与谢岘撞上，朝他点了头，算是互相行了礼。
原来他就是宁王世子，那个阿絮将来要嫁的男人。
“阿絮上回进宫，因太傅考察课业，害得我没能见她，她倒好也不进宫找我，将我这个青梅竹马忘得一二净，偏偏太傅还总说我心思野，这个老顽固。”
伴读回道：“太傅也是为了三殿下着想。”
“我就是担心她明去大相国寺遇到危险，这裴郁风不靠谱，此前她追宋世廉，旁人还会忌惮锦衣卫，可现在她不来找我，旁人哪还会忌惮我这个皇子护她。”
谢岘站在原地，等皇子们踏上文华殿玉阶，才收回目光，朝御书房走去。
谢淮回望那墨色的背影，即便隔着距离远远看着，少年的身段比例堪称完美。
一袭墨色的鹤氅，明明是暗沉的颜色，穿在他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完全遮挡不住。
又自带久经战场的凌厉，双眸凉薄得生人勿近，让人觉得少年就像风中翱翔苍穹的孤鹤，令人神往。
一股挫败感从心头涌现，谢淮问身边的伴读：“他长得是不是比我俊些？”
伴读忙不迭回道：“三殿下风姿俊朗，清俊无双，是公认最像真龙的皇子，要比宁王世子俊些。”
“我听闻昨宁王府的赏花宴，他可是将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宋世廉都给比了下去。”
谢淮面孔肃然，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伴读语带感慨：“宁王世子年岁小些，自然大家都宠着他。”
“包括阿絮也宠着他。”
谢淮收回目光，走近文华殿前，忍不住嘟囔一句，“母妃人诛心，让我做这个冤大头。”
……
另一边，庆国公府。
裴絮白斜倚在美人榻上，万千青丝如瀑垂下，吃着子衿喂的金橘。
“今的金橘，好甜呀。”裴絮白美滋滋地吃着。
“是宁王府送来的，听闻宁王府给昨出席赏花宴的世家，都各自送了一份。”
裴絮白看向窗外：“昨夜下那么大的雪，本以为那些金橘树的果子会被糟蹋，不曾想……”
见子衿又剥了一个金橘，裴絮白忙道：“留一个，我要用汁水做糕点。”
子衿不明所以但照做，恰好这时秦妈妈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
“姑娘，柔妃娘娘传话说，三殿下已将消息传给宁王世子。为了安全，明调遣二十名暗卫护你。”
“很好。”裴絮白眸中闪过得意，“但要想让世子真的去大相国寺，没有那么容易，明之前，还得再见一面。”
秦妈妈道：“宁王世子今入职了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或许可以去都察院碰碰运气。”
“左佥都御史？”裴絮白从美人榻上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重复。
秦妈妈认真地点头。
谢岘今进宫，是要在崇宁帝挑选的几个官职中选择。
前世谢岘选了入值文华殿，这一世他去了都察院。
像是在故意不与三皇子接触，也可以躲着她，恰好说明谢岘慌乱了。
裴絮白趁热打铁：“秦妈妈，你先去都察院候着，别让他提前跑了。子衿，你随我做金橘水晶枣泥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