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岘拈着一枚白子悬在空中，不再看她，落子后淡声道：
“裴大小姐可说，自己想要好好活着，想必你身边危机四重，我才不会趟这潭浑水。”
裴絮白本就有意逗他，结果他回答得一本正经，一点都不经逗。
着实……清冷。
裴絮白目光又回到了棋盘上，棋盘经纬纵横，棋子厮得片甲不留。
她慢慢地将怀抱着的陶瓷罐放回原位，捻起最后一枚黑子，落在一个看似攻守，实则退让的位置。
只此一子，胜负已分。
“世子棋艺高超，臣女甘拜下风。”
谢岘漆眸扫过棋盘：“裴大小姐，你让我了。”
“世子同样让了我，你的棋艺，远在我之上。”裴絮白说得脸不红心不乱。
谢岘听出了恭维，他的棋艺是在她之上，不至于远在她之上。
“你从何处看出了我的礼让？”
裴絮白纤手指着棋盘，一步一步说起他的棋路。
暖阳的光辉落到她的手上，她的手纤细修长，如玉白皙，透明的指甲下是淡淡的粉，漂亮得不太真实。
谢岘认真聆听的同时，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
裴絮白见势，如花孔雀般展示自己的手。
谢岘听着她仔仔细细地说完，才道：“你是除父王之外，第一个能够看出我棋路的人。”
“那这是不是恰好说明……”裴絮白刻意顿了下，托着腮露出笑靥如花般的笑容。
“说明我们有机会成为一家人？”
谢岘因她这个托腮往前的动作，忙不迭地往后背上一靠，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裴大小姐，我并不打算娶你。”
不容置疑的语气。
“没事。”裴絮白看得很开，“坦白说，我是想嫁世子，但并非非你不可。”
“那我也坦白说，我是觉得你美，但美色于我，并无多少用处。”
谢岘的话，像是要掉她最后一丝妄想，不给任何幻想的余地。
裴絮白仰着脸看他，懂事地点头。
“我放弃小侯爷，就遇到了更好的世子，那我不执着于嫁给世子，兴许还能发现更好的男子。”
“你能这样想，说明品性不错。”谢岘回道。
裴絮白杏眸俏皮地眨着：“那是自然。”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直到夕阳西斜，是该回去了。
裴絮白率先开口：“世子先行离开，我稍后便到。”
谢岘怔住，她这是在顾及彼此的名声？
倒有些通情达理，并非外界所传的目中无人。
裴絮白在他走后，从腰间悬着的锦鲤纹荷包里掏出一枚白玉棋子，放进了陶瓷罐里。
这枚棋子莹润如玉，与谢岘所下的白棋不同，混杂在黑子之间，很容易发现。
做好这一切，裴絮白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
回府坐席上，赏花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裴絮白抬步走上自家马车，刚准备走，就听到一声：“裴大小姐，请留步！”
玄衣侍卫朝这边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紫檀圆木盒。
裴絮白站定，听见他说：“这是世子送给裴大小姐的礼物，请您收好。”
裴絮白扫了一眼盒子：“无功不受禄，我怕引来非议。”
侍卫面露愧色，又道：“这倒不会，世子说您可放心收下。”
“那好吧。”裴絮白终是接过了盒子，转身进了马车。
盒子有两层，她拉开第一层，竟是她“不慎”放进陶瓷罐的白子。
第二层则放着一张纸条，她指尖缓缓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物归原主”。
她留下这枚白子，是为了看他会不会主动交还。
结果谢岘发现得太早，只是派了个侍卫来。
倒是叫她一番苦心，全白费了。
裴絮白气恼：“不解风情。”
子衿小心问道：“世子还是不愿娶姑娘吗？”
“嗯。”
“世子冷淡寡欲，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奴婢相信姑娘总有一天会打动世子。那下一步，姑娘有何计划？”
“以退为进，不宜之过急。”
裴絮白将那枚白子收入荷包，在子衿好奇的目光中说，“第一步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看后世子的表现了。”
“姑娘的意思是，不再主动制造机会，等世子主动找来？”
“不完全是，机会还是得造，但还得借力。”裴絮白屈指刮了刮子衿的鼻尖。
“这力还得真，不能太刻意，否则世子必定会怀疑我刻意接近他。可从想要害我之人入手，你觉得都有哪些人想要害我？”
子衿认真地扳着手指：“夫人、二小姐、二少爷、李侍郎家的四小姐、杨尚书家的三小姐、卢御史家的五小姐……”
“你怕是要数到天亮了。”裴絮白打断她，“后面那些人都是小侯爷的爱慕者，十个手指头是数不完的。”
子衿一板一眼道：“这倒是，不过这些人，不少已经转移目标。今赏花宴上，好些人都在打听世子，世子成了新宠呢。”
裴絮白被她这一番比喻逗乐了：“我也是她们其中一员呢。”
两人对视，默契点头，马车里响起了欢乐的笑声。
“但姑娘应该不会有危险，有老爷和大少爷护着呢，还有柔妃娘娘和三殿下。”
子衿这话倒也没错，以裴家如今在朝中的局势，远没有到前世覆灭的时候。
“就怕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子衿说到了关键点。
这个继母最怕的，是裴絮白嫁皇室中人，这样靠山太大，庆国公的爵位更难落到她儿子身上。
此前裴絮白与三皇子交好，又见她一心在小侯爷身上，继母这才不作为。
如今裴絮白参加了宁王府的赏花宴，继母是得做些什么了。
裴絮白开始分析：“继母若是要害我，忌惮父亲和哥哥，不会选在内宅，就会选在外头，正适合检验我遇到危险时，世子会不会救我。”
子衿点了点头：“后要给昭明夫人上香祈福，地点在大相国寺，恰好符合外头的地点。”
昭明夫人是裴絮白生母的诰命封号。
裴絮白吩咐子衿：“你明传个消息到宫里，让柔妃娘娘想办法让宁王世子知晓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