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临天在客栈又住了三。
每清晨,他会推开那扇窗,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片油菜花地。
花还开着,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只是再没有人站在花地里,鬓边别着一朵花,问他好不好看。
第三的傍晚,他下楼结账。
胖掌柜接过银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客官,那位夫人……是贵人家里的吧?”
叶临天抬眼。
胖掌柜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讪笑道:“小的多嘴,小的多嘴。就是……就是觉得客官和那位夫人,挺般配的。”
叶临天没说话,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往外走。
走出客栈,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收摊,见他过来,愣了一下,往他身后瞅了瞅。
“那位姑娘呢?”
“走了。”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从草靶子上拔下最后一串糖葫芦,递过来。
“尝尝,今儿个熬的糖,火候正好。”
叶临天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摸出铜钱递过去,老头摆摆手:“不要钱,请客官的。那位姑娘在的时候,可没少照顾我生意。”
叶临天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酸甜酸甜的。
他忽然想起她咬糖葫芦的样子,眯着眼,一脸满足,说:“真甜。”
他站在街边,把那串糖葫芦吃完。
天完全黑了。
月亮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镇,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京的路,走了两天。
他没急着赶路,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白天赶路,夜里找个地方打坐。
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还好,一路无事。
第二天的傍晚,京城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热热闹闹。
叶临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守城的是个年轻士卒,不认识他,伸手拦住:“站住,哪来的?”
叶临天从怀里摸出腰牌递过去。
士卒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变,连忙双手奉还,躬身行礼:“原来是叶将军!将军请,将军请!”
叶临天接过腰牌,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
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着一家。
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小门前停下。
这是他赁了五年的住处。
一个小院子,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井台上积了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五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树就这么大。
夏天的时候,他在树下乘凉,想着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让孩子在树下玩。
如今五年过去了,媳妇没娶成,孩子没有,倒是睡了个贵妃。
他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在井里打了水,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
晚上。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脑海中,【元始·天书】静静悬浮着,古朴的封皮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他看了看自己的境界——
归元境七重。
离超凡,还有三步。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意识,睁开眼。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
天快亮了。
接下来的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每卯时起床,去城门口当值。
查验路引,盘问可疑之人,偶尔处理一下。
酉时下值,回家,打坐,修炼。
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偶尔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他会停下来看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僚们只知道他护送了贵妃娘娘一段路,立了功,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人问。
京城里的事,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就这样过了七。
第七傍晚,他刚下值,正要往家走,忽然有人拦住了去路。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可那身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叶将军。”那人拱了拱手,“相爷有请。”
叶临天看着那人。
相爷。
苏贵妃的父亲,当朝丞相苏文渊。
把持朝政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堂上有一半人是他提拔起来的。
那位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叶临天沉默片刻:“现在?”
“现在。”那人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备好了。”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青帷黑轴,不起眼,但拉车的两匹马都是北地良驹。
叶临天上了车。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只有马蹄声和车轴的吱呀声,告诉他正在往前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那人掀开帘子:“将军,到了。”
叶临天下了车。
面前是一座府邸。
不是那种张扬的豪门大院,而是深藏在巷子里的老宅。
灰墙青瓦,门楣不高,门口只蹲着两个普普通通的石狮子。
可那两扇门一关,里面就是整个大乾最有权势的地方。
那人引着他穿过门廊,走过两道垂花门,最后在一间书房前停下。
“将军请稍候。”
那人进去通报。
叶临天站在门外,看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想起自己院子里那棵槐树。
小多了。
门开了。
“将军,请。”
叶临天走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和奏折。
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份公文,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那一瞬间,叶临天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压力。
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久居高位之人身上自然而然带出来的气度。
这人就是苏文渊。
当朝丞相,苏贵妃的父亲。
叶临天走上前,拱手行礼:“末将参见相爷。”
苏文渊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叶临天垂着眼,任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渊才开口。
“叶临天。”
“是。”
“京城南门营将,当值五年,从不迟到早退,不出风头,不惹麻烦。上司同僚提起你,都说这人靠谱。”
叶临天没说话。
苏文渊顿了顿,继续道:“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营将,在遇袭那,带着本相的女儿从悬崖上跳了下去。悬崖高一百余丈,底下是条河,跳下去还能活着回来的,本相还没听说过。”
叶临天依旧没说话。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叶将军,你能不能告诉本相,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临天沉默片刻,开口:“末将自幼在山中长大,学了些轻身功夫,那也是侥幸。”
“侥幸?”苏文渊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那本相再问你,后来你们在山里待了三天,你又是怎么护着本相的女儿,躲过那些刺客追的?”
“末将略通追踪之术,带着娘娘往山里走,那些刺客找不到。”
苏文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绕过书案,走到叶临天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叶临天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他眼底那两团幽深的光。
“叶将军。”苏文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皇上,大女儿苏云烟贵为皇后,小女儿则为贵妃。”
“老夫妹妹,苏则天更是贵为当今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