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两个人把彼此的气息刻进骨子里,也足够让小镇上的人把这对“小夫妻”当成自家邻居。
卖糖葫芦的老头见了他们会招手,卖布的大婶会留出最新鲜的花色,胖掌柜每次见他们下楼,都会笑眯眯地喊一声“夫人早”。
她也应。
应得理所当然,应得眉眼弯弯。
可第十天的早晨,叶临天推开窗,看见远处山道上多了几个黑点。
他眯了眯眼。
是马。
不止一匹。
还有人在道上停下来,往这边张望。
他转身,看着床上还在睡着的人。
她侧躺着,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头,上面还有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妲己。”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
“该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来人了?”
“嗯。”
她没再问,只是伸手去够衣裳。
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却不慌乱。
叶临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十天,像是偷来的。
如今,该还了。
他们收拾得很快。
没什么行李,除了几件衣裳,就是苏妲己随身带着的一个装私人物品的小包包。
下楼的时候,胖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夫人早,客官早,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苏贵妃笑了笑,没说话。
叶临天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几的房钱。”
胖掌柜一愣:“客官这是要走?”
“嗯。”
然后,牵着苏贵妃的手,往外走。
门外,阳光正好。
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没出摊,卖布的大婶正在卸门板。
远处山道上,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
“往哪儿走?”苏妲己问。
“先出镇子,往南。”叶临天回应。
苏妲己点点头,表示听你的。
两个人穿过镇子,走过那片油菜花地。
花开得还盛,黄灿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她看了一眼,笑了。
“可惜了,没能多看几次。”
叶临天轻声说:“以后还有机会。”
她侧过脸看他。
“将军说的,本宫记住了。”
他没接话,带着她继续走。
刚走出镇子,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在喊:
“站住——”
叶临天停下脚步,转过身。
七八匹马从山道上冲下来,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转眼就到了跟前。
马上的人个个精壮,腰悬刀剑,一身劲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长脸,山羊胡,眼神精明得很。
他勒住马,打量了叶临天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苏贵妃身上。
愣了一下。
然后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一揖到地。
“老奴参见贵妃娘娘!”
苏贵妃从叶临天身后走出来,神色淡淡。
“本宫道是谁,原来是周管家。”
周管家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娘娘受苦了!相爷得知娘娘遇袭,急得几夜没合眼,派老奴带人四处搜寻,总算找着了!”
他说着,目光往叶临天身上瞟了瞟。
“这位是……”
“叶将军。”苏贵妃说,“护送本宫的人。”
周管家眼睛眯了眯,重新打量叶临天。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叶临天站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周管家打量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堆起笑:“原来是叶将军,失敬失敬。将军护娘娘有功,相爷必有重谢。”
“不敢。”叶临天说。
周管家笑了笑,转向苏贵妃:“娘娘,老奴这就护送您回京?”
苏贵妃看了叶临天一眼。
然后,她开口:“不急。”
“本宫之前受了伤,静养了些子,这才耽搁了。周管家来得正好,替本宫备辆车,本宫累了。”
周管家连忙应声:“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分出去两个,往镇子里去了。
苏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油菜花。
叶临天站在她身后,没动。
周管家在一旁候着,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
过了一会儿,车备好了。
一辆青帷马车,不算奢华,但宽敞舒适。
苏贵妃走过去,掀开帘子,回头。
“叶将军。”
叶临天走上前。
她看着他,嘴角噙着笑。
“将军一路护送本宫,辛苦了。回京之后,本宫会为将军请功。”
她说着,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将军保重。”
那一下,轻轻的,像是拍掉什么灰尘。
可那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停,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上了车。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张脸。
周管家翻身上马,冲叶临天拱了拱手:“叶将军,后会有期。”
然后一扬鞭,马车缓缓动起来。
马蹄声渐渐远去。
尘土慢慢落下来。
叶临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从油菜花地里吹过来,黄灿灿的花摇着,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高,晒得后背发烫。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叶临天回到客栈。
胖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愣。
“客官?您没走?”
“嗯。”叶临天说,“再住几。”
胖掌柜看看他身后,又看看门外,忽然压低声音:“那位夫人呢?”
叶临天没说话。
胖掌柜也没再问,只是从柜台下摸出那把钥匙,递过去。
“那间房还空着,客官住吧!”
叶临天接过钥匙,上了楼。
推开门。
屋里还和他们走时一样。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那盏油灯还放在原处,窗子开着,风吹进来,帘子轻轻动着。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的山青青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那片油菜花地,黄灿灿的,像一片金色的海。
他想起她站在花地里,鬓边别着一朵花,问他好不好看。
他想起她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消失,夜色漫上来。
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床有点空。
太安静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溪边的轻笑,火堆旁的对话,熊掌落下的那一刻,雾气里背着她的山路,客栈里擦头发的温存,那杯酒,那个吻,那一夜的月光,这十天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