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临天垂着眼,脊背挺直。
苏文渊站在他面前,话音落下后,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叶的沙沙声。
两个女儿都嫁给了皇上。
大女儿苏云烟是皇后,母仪天下。
小女儿苏妲己是贵妃,宠冠六宫。
妹妹苏则天,是当今太后。
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是什么门第——
那是踩着半个朝堂的基,是让皇上十年不上朝也不敢动的存在。
而此刻,这位苏家的当家人,正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叶临天没动。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着眼,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渊笑了。
“叶将军好定力。果真是艺高人胆大。”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本相方才那番话,换个人听了,怕是腿都软了。将军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叶临天抬眼:“相爷过誉。末将只是个守城门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不懂?”苏文渊挑了挑眉,“不懂的人,能带着本相的女儿在深山老林里躲十几天,毫发无伤地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叶将军,本相不喜欢绕弯子。今请你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盯着叶临天,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那十多天,你和我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临天心里一跳。
面上却没露。
他沉默片刻,开口:“娘娘遇袭,末将护着娘娘逃入山中。那些子,末将负责警戒护卫,娘娘负责休养。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娘娘也未曾受过半分委屈。”
“就这样?”
“就这样。”
苏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这回笑得有点凉。
“叶将军,你知道本相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叶临天没说话。
苏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妲己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寝宫里,关了三天。谁也不见,连本相派人去问安,都被挡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叶临天。
“本相养了她二十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叶临天垂着眼,手心微微收紧。
苏文渊慢慢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叶将军,你是个聪明人。本相也不瞒你——妲己回来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整里对着窗外出神。”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叶将军,”他开口,声音缓下来,“本相再问你一遍——那些天,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临天沉默着。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苏文渊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什么没经历过?
他那双眼睛,毒得很。
可他能说什么?
说“相爷,我睡了您女儿”?
那是自投罗网。
说“相爷,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那苏妲己回来之后的那些反常,怎么解释?
他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苏文渊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叶临天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苏文渊,开口:“相爷,末将斗胆问一句——”
“娘娘她……还好吗?”
苏文渊愣了一下。
这句话等于是已经回答了。
……
叶临天走出相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照着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
他慢慢地走,脚步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脑子里却还回荡着那句话——
“将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苏文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沉沉的,带着警告,也带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
马车还停在巷口,车夫见他出来,掀开帘子:“将军,相爷吩咐了,送您回去。”
叶临天上车。
帘子落下来,马车动起来,马蹄声哒哒地响。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知道。
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马车穿过两条街,停在他那条巷子口。
叶临天下车,走进巷子。
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秋凉的湿意。他推开那扇小门,走进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响。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三间黑漆漆的瓦房。
忽然想起那个小镇上的客栈。
那间靠窗的屋,那张不太大的床,那个每晚都在窗边等他的女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屋。
点上灯,坐在床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三天,在想什么?
茶不思饭不想,对着窗外出神,又在看什么?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他继续打坐修炼。
第三天,调令下来了。
叶临天从南门营将,升为禁军北衙副统领。
正六品到从四品,连跳三级。
同僚们羡慕得眼红,纷纷来贺:“叶将军,高升了!禁军北衙,那可是皇上身边的人!”
叶临天笑着应付,心里却沉沉的。
禁军北衙。
负责皇城北面戍卫,轮值宫中。
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进宫了。
第七天,他进宫述职。
禁军北衙的衙门在皇城北面,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甲士,见他来了,行礼放行。
进去之后,有人引着他见过上官,办了交接,领了腰牌、服饰,又交代了一堆规矩。
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太阳西斜,把皇城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宫里那种地方,有什么好不好的?活着就好。”
他收回目光,往宫外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他。
“叶将军。”
他转身。
是个年轻的内侍,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将军,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叶临天心里一跳。
面上却没露,只淡淡道:“贵妃娘娘?下官刚调任,与娘娘并无交集,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内侍笑了笑:“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娘娘只说,请将军过去一趟,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请吧。”
叶临天沉默片刻,跟着他走。
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几座殿宇,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匾,写着三个字——云舒殿。
内侍进去通报。
叶临天站在门外,看着那三个字。
云舒。
云卷云舒。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小镇上,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云,说:“真好啊,能一直这样看云。”
门开了。
“将军,请。”
叶临天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殿里很安静。
熏香袅袅的,混着淡淡的脂粉气。
窗子半开着,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坐在窗边。
背对着他,对着那扇窗,对着窗外的天。
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只了一支玉簪。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只是开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来了?”
叶临天心里一颤。
这一声“来了”,和那十几天里,每个晚上她在窗边等他时说的那句“来了”,一模一样。
他站住。
看着她。
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松松挽着的发,看着那支在夕阳里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簪。
“末将参见贵妃娘娘。”
他拱手行礼。
声音不高不低,规规矩矩。
她终于转过身来。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还是那双亮亮的眼睛,还是那弯弯的眉,还是那微微翘着的嘴角。
只是眼底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
她看着他。
从下到上,从上到下,看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要把这些天没见的,都补回来。
然后她笑了。
笑得轻轻的,软软的,和那十几天里每天早晨醒来时看他的笑,一模一样。
“叶将军,”她开口,“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叶临天站着没动。
“娘娘召末将来,不知有何吩咐?”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没吩咐,就是想见见你。”
叶临天心里一跳。
这地方,这话,这语气——
他沉默片刻,走过去,在她指的那张凳子上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
她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叶临天。”
“嗯。”
“我想你了!”
“我……也一样!”
苏贵妃走到他面前,倒在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