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6:19

“娘,我先给佳佳换药。”

陆沉把竹篓里的东西放好后,先挑出地锦草、车前草和那段血竭草。

佳佳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爸爸,这些都是什么?”

“草药。”

“草药能治佳佳吗?”

“能。”

“会不会很苦?”

陆沉看了她一眼:“外敷的不苦,喝的才苦。”

佳佳想了想,小脸认真地点头。

“那佳佳能忍。”

陆沉心里一软,没说话,只把药放进石臼里慢慢捣碎。

地锦草和车前草捣成细糊,加一点陈醋,专门敷烫伤。

血竭草切下一小段,放进锅里小火熬着,活血散瘀。

屋里很快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气。

佳佳闻得皱了皱鼻子,却没躲。

陆沉端来温水,让她躺到炕上,轻轻掀起她的棉袄。

孩子瘦得厉害,肚皮上那道烫伤在昏黄灯火下格外刺眼。

周围那圈青黑色,更像扎进人眼里的刺。

周桂英在旁边看着,手一下攥紧了衣角。

陆沉先用温水一点点把伤口擦净,然后将药糊均匀敷上去。

佳佳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都缩了缩。

“凉……”

“忍一下,很快就好。”

“嗯。”

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

陆沉掌心真气缓缓运转,贴上她的伤处。

一缕温热顺着掌心渗进去,与药力一起,慢慢化开那股沉滞的浊气。

佳佳先是一抖,随后眼睛微微睁大。

“爸爸,暖了。”

“嗯。”

“像有火在里面。”

“那不是火,是药在起效。”

陆沉声音很稳,手也很稳。

他不急不躁,一点点把浊气往外。

有些伤,皮肉上的痕迹容易消,积在里面的东西却没那么快散。

好在《九转诀》的真气,正好克这种阴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额头已经浮起一层细汗。

再看那道青黑边缘,已经淡下去不少。

周桂英看得眼眶发红,连呼吸都压着,生怕惊动孩子。

“还疼吗?”陆沉问。

佳佳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没有刚才疼了。”

说完,她忽然又仰起小脸,看着陆沉。

“爸爸,佳佳是不是快好了?”

陆沉低头,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快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这样疼。”

佳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都还挂在睫毛上,却慢慢弯起了嘴角。

“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

听到这两个字,她像是真的信了。

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小手也不再死死攥着衣角。

陆沉又给她背上的鞭痕抹了药油,把胳膊和腿上的淤青一处处揉开。

每按到重一点的地方,佳佳都会轻轻抽一口气。

可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忍着,偶尔小声哼一下,然后继续看着陆沉。

像只要爸爸在,痛也没那么可怕。

全部处理完时,佳佳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挪了挪身子,靠到陆沉腿边,声音软得像棉花。

“爸爸……”

“嗯?”

“今天暖暖的。”

“那就睡吧。”

佳佳点了点头,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匀了。

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没有惊醒,没有抽动,也没有那种被打怕了以后,睡着睡着忽然发抖的样子。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眉头也舒展开了。

像个终于放心下来的孩子。

陆沉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侧脸上,忽然停了一下。

刚才她睁着眼哭的时候,他只顾着心疼,顾着压火,顾着把她身上的伤一处处处理好。直到这会儿安静下来,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孩子的眉眼里,有些地方竟像极了一个人。

苏晚宁。

这个名字像是从记忆最深处被轻轻翻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也跟着沉了一瞬。

那张脸,他其实一直没忘。

只是这几年,他很少让自己去想。

想她站在灯下时清冷安静的样子,想她看人时总带着一点疏离,却又偏偏在某些时候,眼底会软下来。也想起最后那一面,她眼尾泛红,脸色白得厉害,唇抿得很紧,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一个字都没留下。

只有那道泪痕,顺着脸颊滑下来,刺得人心里发闷。

那一刻,她看着他,到底是爱,还是恨。

陆沉到现在,也分不清。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抬手,轻轻替佳佳掖了掖被角,把心里那点忽然翻起来的旧影重新压了下去。

不管苏家当年做了什么。

至少眼前这个孩子,他会护住。

谁也别想再碰。

***

周桂英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眼圈一点点红了。

“这孩子……”她声音发哑,“好久没睡这么安稳了。”

陆沉低头看着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他这次回来,当然要报仇。

可不只是为了报仇。

也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娘不再摸黑活着。

为了让这个孩子,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为了把这个破碎的家,一点点捡回来。

他伸手,把佳佳额前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开。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碎了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

药还在锅里熬着。

陆沉又起身,给周桂英倒了一碗。

黄精打底,加了几味温补活血的草,小火熬出来,颜色浅黄,闻着清,不冲鼻。

周桂英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愣。

“不苦?”

“加了红枣。”陆沉道,“压了苦味。”

周桂英又喝了一口,慢慢点头。

“好喝。”

她捧着碗喝完,脸色都像缓了些。

可放下碗后,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沉,今天村里有人说,赵天德从镇上回来了。”

“嗯。”

“还说他在找人,像是要来报复。”

她声音很低,手指却攥得发白。

“你说,他今晚会不会来?”

陆沉往屋外听了一下。

风吹过破旧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村道暂时还安静。

“会来。”他说。

周桂英脸色一白。

“那……”

“但不是偷偷来。”

陆沉看着她,语气平静。

“赵天德那种人,吃了亏,不会悄悄算。他要的是面子,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场子找回来。”

“人越多,他越敢来。”

“动静越大,他越觉得自己赢。”

周桂英听着,只觉得心里更慌。

可看着儿子那张脸,她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陆沉把空碗接过来,放到一边。

“今晚你什么都别管。”

“等下带着佳佳进里屋,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沉——”

“娘。”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有我在。”

就三个字。

周桂英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

夜越来越深。

灶台里的火,慢慢烧成暗红色的炭。

屋里很静,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佳佳轻轻的呼吸。

周桂英靠着墙,熬不住,慢慢打起了盹。

陆沉坐在炕边,闭目调息。

丹田里的青色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白天的消耗。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里采到的黄精和血竭草,能换钱。

余清婉的寒毒,暂时压住了。

那三个追兵虽然走了,却绝不会就此罢休。

还有——昆仑令。

他眼神未动,心里却把这三个字压得很深。

娘床底下那个旧木盒,得找机会翻出来看看。

有些事,他得尽快弄清。

就在这时——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犬吠。

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

陆沉眼睛猛地睁开。

他侧耳细听。

犬吠声里,夹着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

是一群人。

而且正朝村东头这边过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门缝外,也隐隐透进来一片跳动的橙红色光。

火把。

周桂英也被惊醒了,脸色一下变了。

“阿沉,是不是赵家的人?”

陆沉起身,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土路尽头,十几道人影正晃动着近。

最前面那个肥头大耳,走路横着晃的,不是赵天德是谁?

他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吓人。

“娘,带佳佳进里屋。”

“把门关好,不管外面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周桂英手都在抖:“你一个人——”

陆沉走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没事。”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比白天更沉。

周桂英看着儿子的眼睛,硬生生把慌乱压了回去。

她咬着牙点头,抱起睡得正沉的佳佳,快步进了里屋。

门被轻轻带上。

堂屋里只剩陆沉一个人。

他抬手,把门后的柴刀取下来,放在桌边。

不是为了用。

而是让外面的人看见。

这个家,不是任人随便踩的。

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把破旧的院门映得一片通红。

很快,赵天德那拔高了的声音,隔着院门砸了进来。

“陆沉!”

“给老子滚出来!”

“今晚,咱们把账算清楚!”

陆沉站在屋里,没急着动。

他只安静听着。

听外面的脚步,听人群里谁在起哄,听赵天德声音里的火气和虚张声势。

三息之后。

他抬脚,走到门口。

一把拉开院门。

夜风裹着火光灌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外那十几道影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赵天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棍子,嘴角挂着一抹硬挤出来的狠笑。

“出来了?”

“那正好。”

“今晚,咱们把昨天的账,好好算算。”

陆沉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沉得像山里的夜。

冷,静,不动。

被那样看着,赵天德脸上的笑,竟一点点僵住了。

可一想到自己身后这么多人,他又把胆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昨天那点事,就完了?”

陆沉依旧没开口。

他只是在等。

等赵天德,把今晚的底牌,先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