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先给佳佳换药。”
陆沉把竹篓里的东西放好后,先挑出地锦草、车前草和那段血竭草。
佳佳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爸爸,这些都是什么?”
“草药。”
“草药能治佳佳吗?”
“能。”
“会不会很苦?”
陆沉看了她一眼:“外敷的不苦,喝的才苦。”
佳佳想了想,小脸认真地点头。
“那佳佳能忍。”
陆沉心里一软,没说话,只把药放进石臼里慢慢捣碎。
地锦草和车前草捣成细糊,加一点陈醋,专门敷烫伤。
血竭草切下一小段,放进锅里小火熬着,活血散瘀。
屋里很快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气。
佳佳闻得皱了皱鼻子,却没躲。
陆沉端来温水,让她躺到炕上,轻轻掀起她的棉袄。
孩子瘦得厉害,肚皮上那道烫伤在昏黄灯火下格外刺眼。
周围那圈青黑色,更像扎进人眼里的刺。
周桂英在旁边看着,手一下攥紧了衣角。
陆沉先用温水一点点把伤口擦净,然后将药糊均匀敷上去。
佳佳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都缩了缩。
“凉……”
“忍一下,很快就好。”
“嗯。”
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
陆沉掌心真气缓缓运转,贴上她的伤处。
一缕温热顺着掌心渗进去,与药力一起,慢慢化开那股沉滞的浊气。
佳佳先是一抖,随后眼睛微微睁大。
“爸爸,暖了。”
“嗯。”
“像有火在里面。”
“那不是火,是药在起效。”
陆沉声音很稳,手也很稳。
他不急不躁,一点点把浊气往外。
有些伤,皮肉上的痕迹容易消,积在里面的东西却没那么快散。
好在《九转诀》的真气,正好克这种阴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额头已经浮起一层细汗。
再看那道青黑边缘,已经淡下去不少。
周桂英看得眼眶发红,连呼吸都压着,生怕惊动孩子。
“还疼吗?”陆沉问。
佳佳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没有刚才疼了。”
说完,她忽然又仰起小脸,看着陆沉。
“爸爸,佳佳是不是快好了?”
陆沉低头,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快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这样疼。”
佳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都还挂在睫毛上,却慢慢弯起了嘴角。
“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
听到这两个字,她像是真的信了。
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小手也不再死死攥着衣角。
陆沉又给她背上的鞭痕抹了药油,把胳膊和腿上的淤青一处处揉开。
每按到重一点的地方,佳佳都会轻轻抽一口气。
可她还是没哭。
她只是忍着,偶尔小声哼一下,然后继续看着陆沉。
像只要爸爸在,痛也没那么可怕。
全部处理完时,佳佳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挪了挪身子,靠到陆沉腿边,声音软得像棉花。
“爸爸……”
“嗯?”
“今天暖暖的。”
“那就睡吧。”
佳佳点了点头,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匀了。
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没有惊醒,没有抽动,也没有那种被打怕了以后,睡着睡着忽然发抖的样子。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眉头也舒展开了。
像个终于放心下来的孩子。
陆沉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侧脸上,忽然停了一下。
刚才她睁着眼哭的时候,他只顾着心疼,顾着压火,顾着把她身上的伤一处处处理好。直到这会儿安静下来,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孩子的眉眼里,有些地方竟像极了一个人。
苏晚宁。
这个名字像是从记忆最深处被轻轻翻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也跟着沉了一瞬。
那张脸,他其实一直没忘。
只是这几年,他很少让自己去想。
想她站在灯下时清冷安静的样子,想她看人时总带着一点疏离,却又偏偏在某些时候,眼底会软下来。也想起最后那一面,她眼尾泛红,脸色白得厉害,唇抿得很紧,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一个字都没留下。
只有那道泪痕,顺着脸颊滑下来,刺得人心里发闷。
那一刻,她看着他,到底是爱,还是恨。
陆沉到现在,也分不清。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抬手,轻轻替佳佳掖了掖被角,把心里那点忽然翻起来的旧影重新压了下去。
不管苏家当年做了什么。
至少眼前这个孩子,他会护住。
谁也别想再碰。
***
周桂英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眼圈一点点红了。
“这孩子……”她声音发哑,“好久没睡这么安稳了。”
陆沉低头看着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他这次回来,当然要报仇。
可不只是为了报仇。
也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娘不再摸黑活着。
为了让这个孩子,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为了把这个破碎的家,一点点捡回来。
他伸手,把佳佳额前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开。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碎了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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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还在锅里熬着。
陆沉又起身,给周桂英倒了一碗。
黄精打底,加了几味温补活血的草,小火熬出来,颜色浅黄,闻着清,不冲鼻。
周桂英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愣。
“不苦?”
“加了红枣。”陆沉道,“压了苦味。”
周桂英又喝了一口,慢慢点头。
“好喝。”
她捧着碗喝完,脸色都像缓了些。
可放下碗后,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沉,今天村里有人说,赵天德从镇上回来了。”
“嗯。”
“还说他在找人,像是要来报复。”
她声音很低,手指却攥得发白。
“你说,他今晚会不会来?”
陆沉往屋外听了一下。
风吹过破旧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村道暂时还安静。
“会来。”他说。
周桂英脸色一白。
“那……”
“但不是偷偷来。”
陆沉看着她,语气平静。
“赵天德那种人,吃了亏,不会悄悄算。他要的是面子,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场子找回来。”
“人越多,他越敢来。”
“动静越大,他越觉得自己赢。”
周桂英听着,只觉得心里更慌。
可看着儿子那张脸,她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陆沉把空碗接过来,放到一边。
“今晚你什么都别管。”
“等下带着佳佳进里屋,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阿沉——”
“娘。”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有我在。”
就三个字。
周桂英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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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灶台里的火,慢慢烧成暗红色的炭。
屋里很静,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佳佳轻轻的呼吸。
周桂英靠着墙,熬不住,慢慢打起了盹。
陆沉坐在炕边,闭目调息。
丹田里的青色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白天的消耗。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里采到的黄精和血竭草,能换钱。
余清婉的寒毒,暂时压住了。
那三个追兵虽然走了,却绝不会就此罢休。
还有——昆仑令。
他眼神未动,心里却把这三个字压得很深。
娘床底下那个旧木盒,得找机会翻出来看看。
有些事,他得尽快弄清。
就在这时——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犬吠。
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
陆沉眼睛猛地睁开。
他侧耳细听。
犬吠声里,夹着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
是一群人。
而且正朝村东头这边过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门缝外,也隐隐透进来一片跳动的橙红色光。
火把。
周桂英也被惊醒了,脸色一下变了。
“阿沉,是不是赵家的人?”
陆沉起身,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土路尽头,十几道人影正晃动着近。
最前面那个肥头大耳,走路横着晃的,不是赵天德是谁?
他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吓人。
“娘,带佳佳进里屋。”
“把门关好,不管外面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周桂英手都在抖:“你一个人——”
陆沉走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没事。”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比白天更沉。
周桂英看着儿子的眼睛,硬生生把慌乱压了回去。
她咬着牙点头,抱起睡得正沉的佳佳,快步进了里屋。
门被轻轻带上。
堂屋里只剩陆沉一个人。
他抬手,把门后的柴刀取下来,放在桌边。
不是为了用。
而是让外面的人看见。
这个家,不是任人随便踩的。
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把破旧的院门映得一片通红。
很快,赵天德那拔高了的声音,隔着院门砸了进来。
“陆沉!”
“给老子滚出来!”
“今晚,咱们把账算清楚!”
陆沉站在屋里,没急着动。
他只安静听着。
听外面的脚步,听人群里谁在起哄,听赵天德声音里的火气和虚张声势。
三息之后。
他抬脚,走到门口。
一把拉开院门。
夜风裹着火光灌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外那十几道影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赵天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棍子,嘴角挂着一抹硬挤出来的狠笑。
“出来了?”
“那正好。”
“今晚,咱们把昨天的账,好好算算。”
陆沉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沉得像山里的夜。
冷,静,不动。
被那样看着,赵天德脸上的笑,竟一点点僵住了。
可一想到自己身后这么多人,他又把胆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昨天那点事,就完了?”
陆沉依旧没开口。
他只是在等。
等赵天德,把今晚的底牌,先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