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6:18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山里的夜来得比村里早,树冠遮住最后一点余晖,山路只剩模糊的轮廓。

陆沉走在前面,余清婉跟在身后。

一路无话。

走到山脚,村道入口处,余清婉停下脚步。

她的车停在土路边,一辆深色SUV,在破旧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车旁,没有立刻上车,只是看着陆沉。

山里的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惯常的妩媚与调笑,像是被压进了水里,不见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陆沉手里。

“进县城,记得来找我。”

顿了顿。

“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要是有人找你麻烦,给我打电话。”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余清婉。

地址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

“知道了。”他说。

余清婉看着他,不由笑了一下。

不是妩媚,是很轻的那种笑。

“陆沉。”

“谢谢你。”

没有玩笑,没有试探。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余清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温热。

那股常年盘踞在体内的寒意,被压得死死的。

三年。

省里和京城的医生说她只有三年,陈师傅和伯父也说没办法。

可刚才那个男人,说得太笃定了。

不是安慰。

像是见过答案。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来。

车灯亮了,把村道照出一段白。

然后,车慢慢开动,往村口方向走,转过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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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拐弯处,陆沉脚步一顿。

前方,一个女人正推着一辆豆腐车,低着头往前走,车轮压过一块石头,整辆车猛地颠了一下,豆腐哗啦啦地要往外滑。

女人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脚下却踩空了,身子往旁边一歪——

陆沉快走两步,一手扶住了豆腐车,另一只手顺势撑住了女人的肩膀。

两人都愣了一下。

女人抬起头。

二十五六岁,鹅蛋脸,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头发用一蓝布条随意扎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

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净,耐看。

陆沉认出来了。

柳若兰。

村里做豆腐的,娘以前提过她,说她一个人撑着豆腐摊,还帮着照看过家里。

“谢……谢谢。”她站稳后,脸微微红,低头看了看豆腐,还好没碎。

“没事。”陆沉退开一步。

柳若兰这才注意到他背着的竹篓,目光在鱼和野味上扫过。

“你是……陆沉?”

“嗯。”

她沉默了一下,小声问:“你娘的眼睛……真好了?”

“好些了。”

柳若兰低下头,轻声说:“那就好。”

他注意到了——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悄悄按住了口,眉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蹙起,随即迅速松开,像是习惯了压着疼痛,不让人看出来。

他的目光在她口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陆沉眉心轻轻一动。

一团沉滞的秽气,压在她经脉里。

拖久了,会出事。

“若兰姐,你口——”

话没说完,一道嗓音了进来。

“若兰!”

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走来,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是陆沉吗?你回来了?”

柳金枝。

柳金枝几步就到了跟前,先看陆沉,又看柳若兰,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哎呀,真是你!你娘昨天还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听说你把她眼睛都治好了?真的假的?”

“好了一些。”陆沉道。

“那也是本事啊!”柳金枝一拍大腿,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柳若兰脸一下红了,低声道:“没聊什么。”

她推着豆腐车就想走。

柳金枝却一把拉住她,转头冲陆沉热情招呼:“陆沉,你今天弄了这么多山货,一个人哪吃得完?要不来家里吃饭?若兰做饭可香了——”

“娘!”柳若兰急了。

陆沉摇头:“不用了,家里还有娘和佳佳等着。”

“那改天,改天一定来坐坐。”柳金枝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若兰实在待不下去,低着头推车往前走,柳金枝被她拽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喊一声:

“陆沉,有空来家里啊!”

母女俩走远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柳若兰的背影,眼神微沉。

她口那股滞气,不是普通气血不畅。

像是某种体质问题,压得时间太久了。

现在还能撑,再拖下去,就难说了。

不过眼下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

陆沉收回目光,抬脚往家走。

竹篓里的斑鸠还在扑腾,鱼尾也偶尔甩两下,打在竹篓边缘,发出轻响。

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他脚步不由快了些。

娘和佳佳,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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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虚掩着。

陆沉刚把手搭上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佳佳。

她像是在门口守了很久,小脸被风吹得发红,头发也乱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爸爸回来了!”

那声音又脆又急,像生怕慢一秒,人就不见了。

陆沉心里一颤,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孩子轻得过分。

可扑进怀里时,又是实打实的温热。

佳佳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爸爸去哪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去了好久。”

“上山采药。”

“好久。”

“嗯,走远了点。”

佳佳立刻仰起小脸,认真看着他。

“有没有受伤?”

陆沉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佳佳盯着他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

确认完了,才把小脑袋重新埋回去,小声说:

“那就好。”

只是三个字。

却让陆沉心口发紧。

四五岁的孩子,不问有没有给她带吃的,不问山里好不好玩。

她问的是——你有没有受伤。

陆沉抱着她进屋。

屋里,周桂英正坐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旧棉袄。

听见动静,她立刻站起来,摸索着往门口走。

“阿沉?”

“是我,娘。”

周桂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她嘴上埋怨,手已经摸到了陆沉胳膊上,“去这么久,娘心都吊着。没事吧?”

“没事。”

“山里呢?顺不顺?”

“遇到个被毒蛛咬的人,顺手救了一下,耽搁了些时间。”

陆沉把山里的凶险,一句话带过。

周桂英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眼里的白雾,比昨天又淡了些,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出陆沉的大概轮廓。

“回来就好。”她转身去掀锅盖,“锅里给你留了豆腐,还是热的。”

一股豆腐香气,顿时散了出来。

陆沉一怔。

“哪来的豆腐?”

“若兰送的。”周桂英道,“她下午来过一趟,说听说你回来了,家里又有孩子,怕你们没口热乎的。”

陆沉沉默了一下。

难怪刚才她只问了一句眼睛好没好。

这个女人,嘴上不多,手上倒是实在。

佳佳也闻到了香气,鼻子轻轻动了动,小声问:

“爸爸,今天有肉吗?”

陆沉把竹篓放下,笑了笑。

“有。”

他把里面的鱼、斑鸠和药材一样样拿出来。

佳佳眼睛一下睁圆了。

周桂英也愣了愣。

“你进趟山,弄回来这么多?”

“够咱们吃几天了。”

他说得平静。

可这一屋子的冷清,像是随着这些东西落地,忽然就有了几分烟火气。

佳佳蹲在旁边,看着那条鱼,小声欢呼了一下。

周桂英摸着锅边,眼圈也有些发热。

这个家,太久没像个家了。

陆沉把药材分开放好,又看了一眼佳佳身上的旧伤,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鱼有了,肉有了。

可账,还没算完。

赵家那边,不会就这么忍下去。

今晚,多半不会太平。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外。

天色彻底黑了。

风,也像比刚才更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