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6:15

“能走了就跟上。”

陆沉丢下这句话,提起竹篓,转身就走。

余清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后,她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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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宽。

一侧是碎石和斜坡,另一侧是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林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谁都没有刻意放慢,可陆沉的步子,明显没有刚进山时那么快了。

余清婉走在后面,缓了一阵,气息总算稳了些。

她看着前头那个背着竹篓的男人,忽然开口。

“你叫陆沉。”

“嗯。”

“青溪村的。”

“嗯。”

“刚出狱。”

“嗯。”

余清婉挑了挑眉。

“你话一直这么少?”

“看人。”

她听见这两个字,反倒笑了。

“那你现在看我,是不想多说,还是懒得多说?”

陆沉没回头。

“都差不多。”

余清婉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山里风冷,这一声笑却很轻,落在雾气里,反倒把两人之间刚才那点生死线上带下来的紧绷冲淡了几分。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淡下来一些。

“我进村的时候,路过你家了。”

“村东头,那间破土坯房。”

陆沉脚步没停。

“嗯。”

“村里人说,那是劳改犯的家。”

说到这里,余清婉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侧脸上。

“你就是那个劳改犯?”

陆沉神色没变。

“嗯。”

“坐了多久?”

“四年。”

余清婉安静了两秒,没再问为什么坐牢,也没问冤不冤。

她只是看着他沉默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还说,你有个女儿。”

陆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可余清婉还是捕捉到了。

她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

“四岁。”

“在赵家受了三个月苦。”

这一次,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山路上只剩两个人踩过碎石的细响。

走出十几步后,他才淡淡开口:

“嗯。”

“她现在怎么样?”余清婉问。

“在养。”

“伤重吗?”

陆沉目光看着前头,语气很平。

“烫伤,淤青,还有点别的东西。”

“能治。”

他说得简单。

可余清婉听得出来,这份简单下面压着什么。

那不是已经过去了的平静。

是账还没算完之前,不会轻易露出来的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孩子,挺可怜的。”

陆沉没接。

他不需要别人来提醒佳佳有多可怜。

因为比谁都清楚的人,就是他自己。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回头去反复心疼,而是把该治的治好,把该算的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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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外走。

山里的雾已经比来时散了些,树影一层层退开,天光也亮了起来。

走到一处路边草丛时,余清婉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陆沉回头。

她已经蹲下身,拨开一片草叶,盯着底下的一株东西。

陆沉走过去,也跟着蹲下看了一眼。

草丛里长着一株小药草。

茎细,叶窄,颜色深绿,边还挂着几粒米粒大小的暗红果子。

陆沉只看了一眼,脑子里《九转诀》的药材篇便自动翻了出来。

血竭草。

活血化瘀的好东西。

年份越足,药性越稳。

这株不小,至少长了五年。

拿出去,也能值些钱。

陆沉正准备伸手去挖,余清婉却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陆沉动作顿了一下,也看了她一眼。

“你不认识?”

“我要是认识,还问你做什么。”

余清婉弯了弯唇。

“不过我看得出来,你认识。”

“为什么?”陆沉问。

“因为你看它的眼神,和看别的草不一样。”

这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可陆沉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观察人倒是细。

他没再多说,低头把那株血竭草连挖出来,仔细裹好,放进竹篓里。

“药材。”

“值钱的那种。”

余清婉低头往竹篓里扫了一眼。

黄精,地锦草,车前草,血竭草,还有那只肥硕的山斑鸠,挤在一起,东西不算多,却样样都不普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要卖药材?”

“嗯。”

“缺钱?”

陆沉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把竹篓提稳,继续往前走。

余清婉也跟了上去。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刚出狱,家里有个瞎眼老娘,还有个受了伤的小女儿,你现在最缺的,不就是钱?”

陆沉这次没有装没听见。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话很多。”

余清婉笑了笑。

“对别人,不多。”

“对你,可能多一点。”

她这句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她惯常的轻佻意味,可眼神却并不轻浮。

陆沉懒得接,收回目光继续走。

山路再往下就宽了一些,风也没那么湿冷了。

余清婉跟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道:

“县城里有家药材铺,老板是我认识的人。”

“你这些东西要是拿过去,价格会比镇上高。”

陆沉脚步没停。

“不用。”

余清婉一愣。

“为什么不用?”

“不欠人情。”

这四个字,陆沉说得很平。

可正因为平,反倒更显得硬。

余清婉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没说话。

她这些年在生意场上见多了人。

有人见了门路就扑,有人嘴上客气、手上却比谁都快,还有人恨不得顺着杆子一直往上爬。

像陆沉这样,明明最缺路子、最缺钱,却还是下意识往后收一步的,反而少。

不是装清高。

是真不愿平白拿别人的东西。

这反倒让余清婉心里那点兴趣,更深了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已经救了我的命。”

“这不叫欠人情。”

“这叫我还你的。”

陆沉沉默了一下,没立刻再拒绝。

也没答应。

余清婉见他不说话,也不急着,只是顺着往下道:

“你可以先去看看。”

“觉得合适,再卖。”

“觉得不合适,转身走人就是。”

“我只是给你递条路,不是把你往谁手里送。”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人情”更稳。

陆沉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余清婉站在晨雾渐散的山路上,长发还有些湿,脸色也还没完全缓过来,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神采。

她不是在施舍他。

也不是在拿这件事套近乎。

她只是很清楚,像陆沉这样的人,你若硬塞好意给他,他不会接。

你若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他自己选,他反而会记着。

陆沉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淡淡道:

“再说。”

没有答应。

但也没再拒绝。

余清婉听到这两个字,反倒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已经够了。

这个男人看着冷,也不爱说话,可只要他没把路一口堵死,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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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走到一半,雾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远远已经能看见村外那条土道。

余清婉的脚步也稳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陆沉背上的竹篓,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以前就会打猎采药?”

“会一点。”

“还会看病。”

“会一点。”

“现在又会解毒。”

“会一点。”

余清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会一点’,是不是有点太谦虚了?”

陆沉淡声道:

“够用就行。”

余清婉看着他的侧脸,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深了些。

她忽然发现,陆沉这个人,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有一分本事,恨不得说出三分来。

他倒好,明明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嘴里还是一句“会一点”。

可也正是这种人,最难糊弄。

也最不容易看轻。

想到这里,她忽然开口:

“陆沉。”

“嗯。”

“我记住你了。”

陆沉闻言,脚步都没顿一下。

“记不记,随你。”

余清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

这人,真是半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可偏偏越是这样,她越想看看,他到底还能给人多少意外。

风从山口吹下来,已经带上了村子附近的烟火气。

陆沉提着竹篓,继续往前走。

余清婉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第一次不只是觉得这男人有点意思。

而是觉得,他可能比自己最开始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因为他不只是救了她一条命。

还让她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这副快被寒毒拖死的身子,或许真能有一条活路。

而陆沉心里想的,却比她简单得多。

药草到手了。

斑鸠也有了。

下山以后,先给佳佳治伤,再给周桂英稳眼。

至于余清婉递来的那条药材路子——

以后再看。

反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自己这个家,先一点一点撑起来。

山路尽头,村子的轮廓终于慢慢清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谁都没有再说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