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了就跟上。”
陆沉丢下这句话,提起竹篓,转身就走。
余清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后,她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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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宽。
一侧是碎石和斜坡,另一侧是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林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谁都没有刻意放慢,可陆沉的步子,明显没有刚进山时那么快了。
余清婉走在后面,缓了一阵,气息总算稳了些。
她看着前头那个背着竹篓的男人,忽然开口。
“你叫陆沉。”
“嗯。”
“青溪村的。”
“嗯。”
“刚出狱。”
“嗯。”
余清婉挑了挑眉。
“你话一直这么少?”
“看人。”
她听见这两个字,反倒笑了。
“那你现在看我,是不想多说,还是懒得多说?”
陆沉没回头。
“都差不多。”
余清婉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山里风冷,这一声笑却很轻,落在雾气里,反倒把两人之间刚才那点生死线上带下来的紧绷冲淡了几分。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淡下来一些。
“我进村的时候,路过你家了。”
“村东头,那间破土坯房。”
陆沉脚步没停。
“嗯。”
“村里人说,那是劳改犯的家。”
说到这里,余清婉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侧脸上。
“你就是那个劳改犯?”
陆沉神色没变。
“嗯。”
“坐了多久?”
“四年。”
余清婉安静了两秒,没再问为什么坐牢,也没问冤不冤。
她只是看着他沉默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还说,你有个女儿。”
陆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可余清婉还是捕捉到了。
她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
“四岁。”
“在赵家受了三个月苦。”
这一次,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山路上只剩两个人踩过碎石的细响。
走出十几步后,他才淡淡开口:
“嗯。”
“她现在怎么样?”余清婉问。
“在养。”
“伤重吗?”
陆沉目光看着前头,语气很平。
“烫伤,淤青,还有点别的东西。”
“能治。”
他说得简单。
可余清婉听得出来,这份简单下面压着什么。
那不是已经过去了的平静。
是账还没算完之前,不会轻易露出来的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孩子,挺可怜的。”
陆沉没接。
他不需要别人来提醒佳佳有多可怜。
因为比谁都清楚的人,就是他自己。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回头去反复心疼,而是把该治的治好,把该算的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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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外走。
山里的雾已经比来时散了些,树影一层层退开,天光也亮了起来。
走到一处路边草丛时,余清婉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陆沉回头。
她已经蹲下身,拨开一片草叶,盯着底下的一株东西。
陆沉走过去,也跟着蹲下看了一眼。
草丛里长着一株小药草。
茎细,叶窄,颜色深绿,边还挂着几粒米粒大小的暗红果子。
陆沉只看了一眼,脑子里《九转诀》的药材篇便自动翻了出来。
血竭草。
活血化瘀的好东西。
年份越足,药性越稳。
这株不小,至少长了五年。
拿出去,也能值些钱。
陆沉正准备伸手去挖,余清婉却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陆沉动作顿了一下,也看了她一眼。
“你不认识?”
“我要是认识,还问你做什么。”
余清婉弯了弯唇。
“不过我看得出来,你认识。”
“为什么?”陆沉问。
“因为你看它的眼神,和看别的草不一样。”
这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可陆沉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观察人倒是细。
他没再多说,低头把那株血竭草连挖出来,仔细裹好,放进竹篓里。
“药材。”
“值钱的那种。”
余清婉低头往竹篓里扫了一眼。
黄精,地锦草,车前草,血竭草,还有那只肥硕的山斑鸠,挤在一起,东西不算多,却样样都不普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要卖药材?”
“嗯。”
“缺钱?”
陆沉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把竹篓提稳,继续往前走。
余清婉也跟了上去。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刚出狱,家里有个瞎眼老娘,还有个受了伤的小女儿,你现在最缺的,不就是钱?”
陆沉这次没有装没听见。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话很多。”
余清婉笑了笑。
“对别人,不多。”
“对你,可能多一点。”
她这句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她惯常的轻佻意味,可眼神却并不轻浮。
陆沉懒得接,收回目光继续走。
山路再往下就宽了一些,风也没那么湿冷了。
余清婉跟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道:
“县城里有家药材铺,老板是我认识的人。”
“你这些东西要是拿过去,价格会比镇上高。”
陆沉脚步没停。
“不用。”
余清婉一愣。
“为什么不用?”
“不欠人情。”
这四个字,陆沉说得很平。
可正因为平,反倒更显得硬。
余清婉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没说话。
她这些年在生意场上见多了人。
有人见了门路就扑,有人嘴上客气、手上却比谁都快,还有人恨不得顺着杆子一直往上爬。
像陆沉这样,明明最缺路子、最缺钱,却还是下意识往后收一步的,反而少。
不是装清高。
是真不愿平白拿别人的东西。
这反倒让余清婉心里那点兴趣,更深了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已经救了我的命。”
“这不叫欠人情。”
“这叫我还你的。”
陆沉沉默了一下,没立刻再拒绝。
也没答应。
余清婉见他不说话,也不急着,只是顺着往下道:
“你可以先去看看。”
“觉得合适,再卖。”
“觉得不合适,转身走人就是。”
“我只是给你递条路,不是把你往谁手里送。”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人情”更稳。
陆沉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余清婉站在晨雾渐散的山路上,长发还有些湿,脸色也还没完全缓过来,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神采。
她不是在施舍他。
也不是在拿这件事套近乎。
她只是很清楚,像陆沉这样的人,你若硬塞好意给他,他不会接。
你若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他自己选,他反而会记着。
陆沉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淡淡道:
“再说。”
没有答应。
但也没再拒绝。
余清婉听到这两个字,反倒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已经够了。
这个男人看着冷,也不爱说话,可只要他没把路一口堵死,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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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走到一半,雾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远远已经能看见村外那条土道。
余清婉的脚步也稳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陆沉背上的竹篓,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以前就会打猎采药?”
“会一点。”
“还会看病。”
“会一点。”
“现在又会解毒。”
“会一点。”
余清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会一点’,是不是有点太谦虚了?”
陆沉淡声道:
“够用就行。”
余清婉看着他的侧脸,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深了些。
她忽然发现,陆沉这个人,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有一分本事,恨不得说出三分来。
他倒好,明明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嘴里还是一句“会一点”。
可也正是这种人,最难糊弄。
也最不容易看轻。
想到这里,她忽然开口:
“陆沉。”
“嗯。”
“我记住你了。”
陆沉闻言,脚步都没顿一下。
“记不记,随你。”
余清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
这人,真是半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可偏偏越是这样,她越想看看,他到底还能给人多少意外。
风从山口吹下来,已经带上了村子附近的烟火气。
陆沉提着竹篓,继续往前走。
余清婉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第一次不只是觉得这男人有点意思。
而是觉得,他可能比自己最开始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因为他不只是救了她一条命。
还让她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这副快被寒毒拖死的身子,或许真能有一条活路。
而陆沉心里想的,却比她简单得多。
药草到手了。
斑鸠也有了。
下山以后,先给佳佳治伤,再给周桂英稳眼。
至于余清婉递来的那条药材路子——
以后再看。
反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自己这个家,先一点一点撑起来。
山路尽头,村子的轮廓终于慢慢清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谁都没有再说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