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毒素被化散。两丝。三丝。
真气压住蛛毒的那一刻,陆沉以为最难的部分过去了。
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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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心贴着余清婉小腿外侧的经络,真气缓缓渗入,把蛛毒一丝一丝往伤口方向。这是第一步——把毒素集中,然后从伤口引出来。进展顺利,蛛毒在真气的驱赶下乖乖往伤口聚拢。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
余清婉的身体开始抖。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到的轻微颤抖,是从骨子里往外透的那种细密而持续的抖,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剧烈翻涌。
陆沉真气往深处探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寒毒。
那股积年累月沉在她体内的寒毒,被蛛毒一激,开始反冲。蛛毒是热性的,寒毒是寒性的。两种毒素在她体内相遇,互相激荡。蛛毒被他的真气压制,无路可走,开始往寒毒盘踞的经脉冲击。寒毒被蛛毒一激,从丹田深处一波一波翻涌出来。
火上浇油。
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清婉的脸——嘴唇已经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白,指尖发白,像是失去了血色。
“你在发抖。”
余清婉咬着牙:“不是冷。”她声音开始发颤,却还在撑着,“是老毛病。”
话音刚落,她腿上毒线猛地一跳。
陆沉感觉到了。真气感知里,那条毒线越过了膝弯,往大腿方向窜。
他脸色一变。寒毒反冲,把蛛毒当成了突破口。两股毒素合流,借着寒毒的经脉通道往上走。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按原来的处理方法,把毒素回伤口再吸出来,需要时间。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当机立断。
左手拇指指甲在伤口旁边快速划开一道细口——不深,刚好破皮,让毒血能渗出来。然后,他低头,直接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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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血入口。腥甜,刺喉,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苦涩。
陆沉没有皱眉。他一边用嘴吸,一边在掌心凝聚真气,从外关压入,截断毒线往上走的通道。真气像一道门横在毒线前面。毒线被截住,开始往回涌,往伤口方向涌。
陆沉感觉到了,加大吸力。
第一口,吐在旁边的草叶上。黑红色的血落在绿叶上,触目惊心。
第二口。第三口。
每吸一口,他都能感觉到余清婉体内的毒素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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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婉猛地睁大眼。她低头看着陆沉——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低着头,毫不犹豫地做着这件事。
她见过无数男人。见过对她献殷勤的,见过在她面前装腔作势的,见过各种各样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的。但没有一个会在这种时候,不说一句废话,不要任何回报,直接低下头,把毒血含进嘴里。
她想推开他。本能的反应。可手刚抬起来就没了力气,手臂像是灌了铅。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陆沉一口一口把毒血吸出来,又迅速吐在旁边的草叶上。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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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陆沉的真气在余清婉体内做着另一件事。
截断毒线只是第一步。蛛毒被吸出了大半,但寒毒反冲引起的那股乱流还在。两股毒素激荡后,余清婉的经脉有几处出现了细微的损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划过,留下了浅浅的裂痕。
陆沉的真气顺着那几处裂痕轻轻覆上去,温养。不是强行修复,是像春雨一样慢慢渗进去,让那些裂痕自己愈合。
这需要时间。但他现在能做的,先做到这里。
余清婉感觉到了那股温热——从小腿沿着经络一寸一寸往上走。不烫,就是暖,像是有人把一块暖玉贴着她的皮肤缓缓移动。那股从丹田翻涌出来的寒意,在那股暖流面前慢慢安静下来。不是消失,是被压住了,像一头暴躁的兽被人按住了头,不得不蛰伏。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唇色从透明的白渐渐有了一点血色,手指不再发白。
她低头看着陆沉的侧脸,胡子拉碴,衣衫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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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炷香。
陆沉直起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最后一口毒血吐在草叶上。然后低头看了看余清婉小腿上的伤口——咬痕周围青紫的颜色已经退了大半,毒线消失了。
他把掌心的真气最后收了一下,确认经络里的残余毒素已经被清净。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好了。蛛毒,解了。”
余清婉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慢慢握了握拳——有力气了。
她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调笑,没有那种惯常的妩媚和玩味。那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开口。声音第一次没有带任何玩笑意味——是认真的,是那种见到了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不得不认真的态度。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竹篓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草药——地锦草、车前草、黄精、斑鸠。都在,没有损坏。他把竹篓背上,站起来。
“青溪村的。陆沉。”
余清婉盯着他的背影:“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沉没有回头:“一个采药的。”
余清婉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那把衣角——什么时候抓住的,她不记得了。她慢慢松开手,衣角上留下几道攥出来的褶皱。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的背影:“你手上的热,不是体温。”
陆沉没动。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土法子。”
余清婉靠在石头上,看着他把竹篓重新背好。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气散了大半,深潭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腿还在发软,但毒已经解了——她能感觉到。
“土法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管这叫土法子?”
陆沉没有接话。
余清婉也没再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真心想帮她的、想从她身上捞好处的。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不会再因为什么人而动摇。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是谁、做什么的、有没有钱。没有借机谈条件,没有留余地,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只是在山里看见一个被毒蛛咬伤的人,然后蹲下来,一口一口把毒血吸出来。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
“陆沉。”她叫了他一声。
他侧头。
“你刚才吸毒血的时候,不怕自己也中毒?”
陆沉看了她一眼:“怕。但你不吸出来会死。”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山里的地锦草长得真好。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余清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