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偷偷翻他手机,查他账单,打听他生意上的事。
她开始把她娘家的事往他身上揽。
弟弟要买车,表妹要开店,侄子要上学……
陈天林不是傻子。
他只是觉得,二婚不容易,能忍就忍,能过就过。
再说了,徐芳对他确实不错。
至少表面不错。
而且徐芳很润。
这就够了。
至于儿子受委屈……
男孩子嘛,受点委屈怎么了?
以后长大了就懂了。
可现在他懂了。
陈峰说得对,他就是个。
为了个女人,委屈自己亲儿子。
活该被揍。
陈天林又抽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楼下还在打。
但他也懒得管了。
爱打打去吧,反正后天就滚蛋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脸上还疼,心里也疼。
但奇怪的是,居然有点轻松。
好像一块压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
与此同时。
陈峰在小区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打了辆车。
“师傅,去西山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陈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想起前世。
老陈查出癌症晚期。
那时候老陈已经被徐芳母女掏空了,连住院费都凑不齐。
还是清渔姐最后心软,自己才帮他付了住院费。
但晚期就是晚期,钱花了,人还是没留住。
老陈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眼泪一直流,说“爸对不起你”。
他说“没事,都过去了”。
可真的过去了吗?
没有。
有些事,有些人,像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只能带着它,活一辈子。
“小伙子,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峰付了钱,拎着酒和桂花糕下车。
桂花糕是在十字路口附近买的。
是个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
西山公墓在城郊,晚上很安静,只有路灯和虫鸣。
他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这条路他太熟了。
前世每年清明,跟爷爷的忌,他都会来。
再后来,老陈的忌,他也来。
一年要来好几趟,熟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绕过几个弯,爬上一段台阶,他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
陈德山
王秀英
并列着。
照片上,爷爷穿着中山装,板着脸,但眼睛里有笑意。
梳着整齐的银发,笑得很慈祥。
陈峰把两瓶茅台跟桂花糕放在地上,开始清理墓碑跟附近的杂草。
清理完了,他打开一箱茅台,拿出一瓶,拧开瓶盖。
酒香瞬间飘出来,在夜晚的空气里散开。
“爷爷,我给你带了最喜欢的茅台。”
他对着墓碑说。
然后他蹲下来,把酒瓶倾斜,清亮的液体缓缓流出来,淋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你以前总说,茅台太贵,舍不得喝。”
“每次老陈给你买,你都收起来,说等逢年过节再开。”
“结果呢?”
“收到最后,一瓶都没喝上。”
他倒了一会儿,停下来,自己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辛辣,醇厚,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瓶我开了,咱俩一起喝。”
他又给爷爷倒一口,自己喝一口。
一瓶酒,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下去半瓶。
陈峰又拿起了桂花糕。
他拆开袋子,拿了一块,放在墓碑前。
“,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不过现在店里卖的,都没你做的好吃。”
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但不腻。
“我还是喜欢你做的那种,齁甜齁甜的,一块糕能配三杯水。”
他笑了笑,又咬了一口。
“可惜我回来得太晚了,没能见到你们。”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点哑。
“你说你们两个,怎么就不多活几年呢?”
“连我孩子都没看见。”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陈峰坐了下来,背靠着墓碑,就像小时候靠在爷爷怀里一样。
他父母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
听说,是对方嫌老陈没出息,跟个很牛x的人跑了。
老陈把他要了过来,但本没心思管他。
那会儿他正忙着创业,天天不着家。
然后爷爷就从老家过来了。
爷爷教他写字,给他做饭。
夏天爷爷摇着蒲扇给他讲故事,冬天把热水袋塞进他被窝。
他初一那年,爷爷查出肺癌。
晚期。
是心脏病,很严重。
两人瞒着他,谁也没说。
直到初二那年冬天,一天早上,他去叫爷爷起床,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叫了半天没人应,慌了,去找邻居帮忙把门撞开。
然后他看见,爷爷并排躺在床上,手牵着手,已经没气了。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空杯子,还有半瓶老鼠药。
后来清渔姐告诉他,那几天心脏病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
爷爷看她难受。
就给她喂了老鼠药。
然后自己也喝了。
两人走的时候,手都是握在一起的。
陈峰记得,当时他哭得撕心裂肺,但心里其实有点理解。
爷爷感情太好了,好到不能分开。
一个走了,另一个也活不下去。
就像爷爷常说的:
“我这辈子,就跟你过。”
“她要是没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现在想想,那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至少他们在一起,到最后都在一起。
陈峰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刚才的酒气,有种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