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灯火如昼,气氛却冷得像腊月里封冻的寒潭。
翟让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帛书,指节捏得发白。两侧的瓦岗众将早已到齐,却无一人开口,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点燃这一触即发的桶。
程无悔踏入大厅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秦琼站在左手边第三位,双锏依旧挂在腰间,可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锏柄——这是他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徐世勣坐在靠窗的位置,羽扇搁在膝上,一反常态地没有摇动,深邃的目光在翟让与李密之间来回游移。单雄信双臂抱,斜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可太阳的青筋却在微微跳动。
王伯当站在李密身后,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着主位上的翟让,浑身都绷着劲。
这本不是议事的架势,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程无悔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末席,距离翟让最远,却离大门最近。这是他特意选的位置,进可攻,退可走。
“人到齐了。”翟让的声音沙哑涩,像是含了一口沙子,“本将军收到一封密报,有人要我。”
满座哗然。
程无悔心中骤然一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翟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了李密身上:“蒲山公,你就没什么要跟本将军说的吗?”
李密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得可怕:“翟将军这话从何说起?李某对瓦岗寨、对将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翟让猛地将帛书狠狠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本将军,你私下联络裴仁基、罗士信,暗中调兵入瓦岗主寨,意欲何为?!”
聚义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密身上。
李密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从容,像个长辈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可程无悔却注意到,他身后的王伯当,已经将腰间的横刀拔出了一寸,寒光毕露。
“翟将军。”李密的声音不紧不慢,“瓦岗寨两万多弟兄,每粮草消耗无数。裴仁基率部归降,带来五千精锐,这是瓦岗寨的福气,怎么反倒成了李某的罪过?”
“你少跟我绕弯子!”翟让拍案而起,“唰”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李密,本将军待你不薄,你却要我夺权!今天当着众兄弟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刀光一闪。
不是翟让的刀,是王伯当的刀。
王伯当横刀出鞘,一步跨到李密身前,刀尖直指翟让,厉声喝道:“翟将军,说话要讲证据!你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报,就要定蒲山公的罪,莫不是要反众兄弟?!”
“证据?”翟让怒极反笑,“这封密报就是证据!”
“一封不知是谁写的密报,就能定蒲山公的谋逆大罪?”王伯当寸步不让,横刀护在李密身前,“翟将军,你今这般做派,就不怕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反了!你们都反了!”翟让暴怒之下,长刀一挥,狠狠砍在案几上,木屑纷飞,案几瞬间被劈成两半。
厅内局势瞬间失控。
单雄信的手已经握上了金钉枣阳槊,秦琼的右手死死扣住了锏柄,徐世勣猛地站起身,程咬金也将开山斧横在身前,浑身肌肉紧绷。
只要再有一句话,这聚义厅,瞬间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程无悔知道,他必须开口了。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硬生生压下了厅内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末席。
程无悔缓缓站起身,将方天画戟往地上重重一顿,戟杆撞击青砖,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站在了翟让与李密之间,背对李密,面朝翟让。
这个站位,意味深长。
“翟将军。”程无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蒲山公有没有反心,不是一封密报就能定论的。瓦岗寨能有今天,是弟兄们拿命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绝不能毁在一封来历不明的密报上。”
翟让脸色铁青:“程无悔,你也要替李密说话?”
“末将不替任何人说话,只替瓦岗寨说话,替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说话。”程无悔一字一句道,“今天这一刀若是真砍下去,瓦岗寨就散了。张须陀虽死,可大隋还在,王世充、刘长恭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瓦岗寨一散,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大厅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翟让握刀的手还在发抖,可那柄刀,终究没有再举起来。
程无悔缓缓转过身,看向李密。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过三尺。
“蒲山公。”程无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的天气,“翟将军是瓦岗之主,这是谁都不能改的事实。您是瓦岗的军师,是翟将军的左膀右臂。你们二人,缺了谁,瓦岗寨都走不远。”
李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明面上是在替翟让说话,实则是在替他解围,更是在给这场一触即发的火并,找一个台阶下。
他在灭火。
“程将军说得对。”李密忽然笑了,笑得自然坦荡,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翟将军,是李某考虑不周,行事莽撞,让您误会了。李某对瓦岗寨、对将军,绝无二心,天地可证。”
他端起案上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口朝下倒扣,示意滴酒不剩。
翟让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将长刀回了刀鞘,声音里满是筋疲力尽:“散会。”
众将鱼贯而出,没人说话,也没人停留,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程无悔是最后一个走出聚义厅的。
夜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幕,只差一线,便是血溅五步,万劫不复。
“二娃。”程咬金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依旧发白,“你刚才站在他们俩中间,就不怕他们红了眼,连你一起砍了?”
“怕。”程无悔如实道,“可怕也得站。我不站出来,瓦岗寨今天就完了。”
程咬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二娃,俺觉得,这瓦岗寨,咱们待不下去了。”
程无悔没有回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程咬金说的是对的。
翟让与李密的矛盾,已经彻底摆到了明面上,今天这封密报,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李密只会加快夺权的脚步,翟让也会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位置,瓦岗寨的内斗,只会越来越惨烈。
而他夹在中间,迟早会被这场内斗碾得粉碎。
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回到营帐,程无悔打开了系统面板。
【任务“瓦岗暗流”第二阶段触发。任务目标:在翟让与李密的斗争中保全自身及部众,寻找第三条出路。奖励:高级抽奖券×2,战功+1000,声望+800。】
【提示:历史进程正在加速,李密将在三十天内发动政变。请宿主提前做好准备。】
三十天。
程无悔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三十天之内,李密就会设下鸿门宴,诛翟让,夺取瓦岗大权。到时候,瓦岗寨必会血流成河,所有不肯臣服李密的人,都会被彻底清洗。
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带着自己的人,安然离开。
可去哪里?
投奔李渊?
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渊远在太原,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贸然投奔,未必能得到重用,反而会丢了自己手里的兵权。
去洛阳?
王世充心狭隘,猜忌心重,绝非明主,跟着他,绝无好下场。
自立门户?
以他现在的实力,五千人马,在乱世中自保有余,可想要成就大事,远远不够。
他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同时又能保住自己队伍的独立性。
一个名字,忽然在程无悔的脑海中炸开。
。
大唐未来的天可汗,此刻还在太原,跟着父亲李渊蛰伏。他年纪轻轻,却早已展现出了非凡的军事天赋与政治眼光。
更重要的是,他是最终能统一天下的人。
程无悔熟读这段历史,他清楚地知道,跟着,才有真正的前途。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才能搭上这条线?
“将军。”赵石头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帐外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叫长孙无忌,从太原来的。”
程无悔猛地站起身,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长孙无忌!
的妻兄,未来的大唐宰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
他怎么会来这里?
“快请!”
帐帘被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缓步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袭青衫,腰间佩玉,举手投足间,带着关陇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
“在下长孙无忌,太原留守李渊帐下幕僚。”长孙无忌抱拳行礼,面带温和的笑意,“久闻程将军大名,今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程无悔抱拳还礼,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李渊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瓦岗寨,绝对不是巧合。
“长孙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长孙无忌看了看帐内左右,程无悔会意,挥手让程咬金和赵石头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长孙无忌收起笑容,神色郑重:“程将军,明人不说暗话。瓦岗寨的内情,太原已经尽数知晓。李密欲翟让夺权,瓦岗内乱已在眼前。将军身处漩涡中心,不知可有脱身之策?”
程无悔心中一震。
李渊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长孙先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长孙无忌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原留守李公,素来求贤若渴。程将军若是愿意,可带麾下部众前往太原投奔。李公说了,只要将军肯来,高官厚禄,绝不相负,将军麾下人马,依旧由将军亲自统领。”
程无悔沉默了。
李渊在招揽他。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却也是一个陷阱。
若是答应了,他便能搭上李唐这条线,从此有了稳固的靠山。可代价是,他必须带着五千人立刻离开瓦岗寨,而此刻瓦岗寨四面,全是李密的眼线与兵马,能不能安然走出去,是个天大的问题。
“长孙先生。”程无悔缓缓开口,“李公的好意,程某心领了。只是瓦岗的事还未了结,我现在不能走。”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程将军是担心走不出去?”
“不是走不出去,是走不得。”程无悔语气坚定,“翟将军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弃他而去。就算要走,也要等瓦岗的事了结之后。”
长孙无忌看了他许久,忽然朗声笑了:“程将军重情重义,无忌佩服。既如此,我便留在瓦岗寨,等将军的消息。将军何时要走,我随时配合,保将军与麾下弟兄安然抵达太原。”
程无悔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长孙无忌走后,程咬金立刻从帐外钻了进来,满脸疑惑:“二娃,那人到底是谁啊?”
“一个贵人。”程无悔看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出路?啥出路?”
“去太原,投唐国公李渊。”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李渊?那个隋朝的太原留守?他不是朝廷的人吗?”
“快了。”程无悔淡淡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是了。”
程咬金挠了挠头,虽没完全听明白,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他从来都信自己的弟弟,弟弟说去哪,他就去哪。
“那咱们到底啥时候走?”
“不是现在。”程无悔的目光,投向了聚义厅的方向,“等一个人死了,我们再走。”
“谁?”
程无悔没有回答。
他拿起靠在帐边的方天画戟,缓步走出营帐,抬头望向夜空。
星光黯淡,乌云遮月。
瓦岗寨的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黑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