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20号,王泽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完整的工资。
其实他来学校还没满一个月,但柳晓丽提前把工资给了,学校的工资也按天结算了一部分——加上柳家的那份,一共一千八百块。
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
那天早上下了班,他没直接回宿舍睡觉,而是先去了趟邮局。
填汇款单的时候,他手有点抖。
收款人:白玉雅。
金额:叁佰元整。
附言:妈,我发工资了,给你寄点钱,买点好吃的。儿,阿泽。
他把汇款单递给柜台大姐,大姐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三百块,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这年头,一个农村妇女在家种地,一年也攒不了几个钱。
“给妈寄钱啊?”大姐随口问了一句。
王泽点点头。
大姐笑了:“孝顺。”
王泽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从邮局出来,他又去了趟银行,把剩下的钱分成了几份。
给妹妹的三百,装进一个信封。
给白雪的三百,装进另一个信封。
自己留一百,剩下的压箱底。
他算了算,这一百块够花一阵子了——最近他几乎不用在食堂吃饭,每天从柳家带回来的剩菜,热一热就能吃一顿。
柳晓丽母女俩饭量小,每顿都剩不少。
有些菜是她们动过筷子的,有些是锅里剩的,还有些是买菜回来放了两天有点蔫的,她们让王泽“扔掉”,王泽舍不得,就带回来。
一个旧电饭煲,是前一个门房留下的,还能用。
热热饭,煮煮面,对付一顿没问题。
王泽觉得这样的子挺好。
能攒钱,能吃饱,还能照顾想照顾的人。
下午五点,他从柳家出来,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趟超市。
买了一袋麦片,又买了点肉和菜,回到后门宿舍,开始忙活。
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他记得白雪爱吃。
包了四十多个,够吃两三顿的。装进饭盒里,又拿上那袋麦片,还有装好三百块的信封,他出了门。
白雪的宿舍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小平房里,是学校给单身教职工安排的。
一间也就十来平米,比他的宿舍大不了多少,但好歹是独住。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白雪的声音:“谁?”
“我。”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白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泽?你怎么来了?”
王泽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给你送点吃的。”
白雪把他让进屋,看见他手里的饭盒和麦片,又看见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这什么?”
王泽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饭盒:“饺子,刚包的,还热着。”
白雪凑过来一看,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咽口水,伸手捏起一个,塞进嘴里。
“唔……好吃!”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白菜猪肉的?”
王泽点点头。
白雪又吃了两个,才想起问他:“你吃了吗?”
“吃了。”
其实是没吃,但他不饿,看着她吃就高兴。
白雪坐到床边,端着饭盒,一口一个,吃得香喷喷的。
王泽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她吃。
吃完十几个,白雪才放慢速度,抬起头看他。
“阿泽,你对我真好。”
王泽没说话,把那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白雪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三张蓝色钞票,愣住了。
一百块一张,三张,三百块。
她抬起头,看着王泽,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泽,你这是……”
“发工资了。”王泽说,“给你三百,够你一个月生活费了。以后安心学你的表演,别为钱发愁。”
白雪握着那三百块钱,手微微发抖。
“阿泽,我有工资。”她说,“虽然不多,但够花。你自己才挣多少?给我这么多,你怎么办?”
王泽摇摇头:“我够花。我给妈寄了三百,给浅浅留了三百,自己留一百,够了。”
白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阿泽……”
“这钱不一样。”
王泽说,“这是我第一次发工资,必须给最爱的女人。妈一份,妹妹一份,你一份。”
白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放下钱,站起来,走到王泽面前,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王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腰。
白雪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阿泽,从小到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王泽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我在的时候,她对我好。但她走了以后,就没人了。”
白雪说,“村里人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但那是可怜我,不是真心对我好。后来谈了男朋友,我以为他对我好,结果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着王泽,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只有你,阿泽。你是真心的。”
王泽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小时候你也对我好。”他说,“你陪我玩,给我编草蚱蜢,别人叫我怪物,你不叫。”
白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白雪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五岁,刚失去不久,一个人在村里晃荡。
有人告诉她,白寡妇家捡了个怪物,脸皱得像小老头,让她别去看。
她还是去了。
白家的院子里,一个小孩坐在木椅子里,脸皱皱的,头发花白的,但眼睛很亮。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你叫什么?”
他没说话。
她又问:“你不会说话吗?”
他还是没说话。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好久,她忽然说:“我叫白雪。以后我陪你玩。”
那个小孩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王泽,比她小五岁,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村里人都叫他怪物。
但她不怕他。
她每天去他家院子里,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说村里的事,说她的事,说她以后想去上海的事。
他听着,有时候会笑一笑。
那一笑,皱纹更深了,但她觉得好看。
现在,这个当年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小老头”,长成了大人,站在她面前,给她送饺子,给她送钱,说要养她。
白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踮起脚,吻住他。
王泽愣了一下,然后回应她。
吻着吻着,两人倒在了床上。
窗帘没拉,下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白雪的衣服被一件件褪去,露出白皙圆润的身体。
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光。
王泽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白雪的皮肤很白,白得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身材匀称,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她躺 在老王怀里,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带着水光,带着一点羞,但更多的是渴望。
“阿泽,”她轻声说,“要好好吻我。”
王泽俯下身去。
月亮的脸偷偷躲进了云里...
白雪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口画着圈。
“阿泽,”她忽然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吗?”
王泽点点头。
“我十岁那年见你的时候,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头发白了一半,我还以为你是哪个老爷爷家的小孩呢。”
白雪说着,自己先笑了。
王泽也笑了。
“后来你慢慢长大,脸慢慢变年轻。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你看着像六十。现在……”
她抬起头,端详着他的脸,“现在看着像四十多,不到五十。”
王泽心里微微一跳。
白雪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阿泽,你的秘密,我知道。小时候你妈就跟我说过,让我别告诉别人。”
王泽看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白雪靠在他怀里,“你是我男人,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王泽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白雪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贼。
“而且,你现在越来越帅了。再过几年,说不定比我还年轻呢。到时候别人问,我怎么说?这是我小男朋友?”
王泽被她逗笑了。
白雪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感觉不可思议,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
“你不害怕?”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给我送饺子,谢你给我钱,谢你对我好。”
白雪说,“还有……”
她脸红了红。
“谢你今天表现这么好。”
王泽脸也红了。
两人搂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白雪忽然说:“阿泽,你那三百块,我收下了。”
王泽点点头。
“但不是当生活费的。”
白雪说,“我存着,以后咱俩用。我每个月一千多的工资,过两个月就能把所有的学费,全部还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咱俩以后,要好好的。”
王泽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满满的全是他的影子。
他点点头。
“好。”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屋子里越来越暗。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待着。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
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这个年月感情很淳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