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回到后门的小宿舍时，天还没黑透。
六点一刻，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打开门，把那本从图书馆借的《家政服务百科》放在桌上，然后去公共洗漱间洗了把脸。
回来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
乔子杉探进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见他，咧嘴一笑。
“王大爷！”
王泽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乔子杉推门进来，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这间小屋：“我问传达室那个老头的呀。他说你住后门，我就找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头发扎成马尾，一甩一甩的，透着股青春的气息。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哇，王大爷，你这屋真小。”
她说，“比我们学校宿舍还小。”
王泽没说话，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子，掏出一袋薯片和一瓶可乐。
乔子杉眼睛一亮：“还有薯片？”
她接过袋子，一屁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撕开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王泽站在旁边，看着她。
这丫头，真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乔子杉吃了几片薯片，喝了口可乐，然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大爷，你跟我妈怎么认识的？”
王泽心里微微一跳，脸上不动声色：“我来找工作，你妈帮了我。”
“就这？”
“就这。”
乔子杉歪着头，眼睛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像个小侦探。
“不对吧。”她说，“我妈从来不跟男同事打招呼的。特别是保安啊、门房啊这些，她都是点点头就过去了。今天在食堂，她专门带着我过去跟你说话，这可不常见。”
王泽心里暗叫不好。
这丫头，眼睛太毒了。
他面上保持平静，说：“可能因为我帮你妈修过东西吧。”
“修东西？修什么？”
“有一次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顺便修了修电灯。还有一次，她宿舍柜子门坏了，我帮忙修了一下。”
乔子杉眨眨眼：“我妈喝多了？她还会喝多？”
王泽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补救：“就一次，学校聚会，没办法。”
乔子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好像信了，又好像没全信。
她继续吃薯片，眼睛却在这小屋里转来转去。
忽然，她看见了桌上那堆书。
“哇，王大爷，你看这么多书？”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一本本地翻，《中国音乐史》《表演入门》《家政服务百科》《礼仪大全》……“你这看得挺杂啊。”
王泽走过去，想把书收起来，但乔子杉已经拿起那本《礼仪大全》，翻了两页。
“你学这个嘛？”
“随便看看。”
乔子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她把书放下，回到椅子上坐下，看着王泽在往搪瓷缸里泡茶，忽然说：“王大爷，你平时喝茶吗？”
王泽点点头：“喝。”
“我也想喝。”乔子杉说，“但是我不喜欢苦的，喜欢甜的。你们大人喝的那种茶，太苦了，我喝不惯。”
王泽想了想，说：“那加糖？”
乔子杉撇嘴：“加糖也苦，而且甜得不自然。”
王泽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小柜子，是他放吃的东西的地方。
打开柜门，拿出一罐麦精，又拿出一个搪瓷缸子。
乔子杉好奇地看着他。
王泽把搪瓷缸子洗净，放进去一小撮茶叶，冲上开水。
泡了几分钟，把茶叶滤掉，然后加了两勺白糖，又加了两勺麦精。
拿筷子搅了搅，原本清亮的茶水变成了白色，带着淡淡的黄。
他递给乔子杉：“尝尝。”
乔子杉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眼睛亮了。
“哇！”她又喝了一口，“好喝！这是什么？麦精茶吗？”
“算是吧。”王泽说，“麦精加茶加糖。”
乔子杉捧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脸上全是满足。
“王大爷，你这个太厉害了！”
她说，“比外面卖的那些饮料好喝，还是惹的，没这个香！”
王泽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丫头，真容易满足。
乔子杉喝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杯子里的茶，若有所思。
“就是不够丝滑。”
她说，“麦精有颗粒，要是加点粉，应该会更顺。”
王泽点点头：“下次试试。”
乔子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王大爷，你真好。”
王泽愣了一下。
乔子杉说：“我回家就让我妈给我买粉，明天我拿来，你做给我喝好不好？”
王泽点点头：“好。”
乔子杉又喝了几口，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我妈该下班了，我得回去。”
王泽站起来送她。
走到门口，乔子杉忽然回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王大爷，我明天晚上再来找你玩。”
说完，不等王泽回答，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王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苦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来去如风。
他回到屋里，看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小半杯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凉了，但甜丝丝的，味道确实不错。
下次给浅浅也做一杯。
七点半，王泽收拾了一下，去传达室接班。
老刘正在看电视，看见他进来，随口说：“刚才那个小姑娘找着你没？”
王泽点点头：“找着了。”
老刘嘿嘿一笑：“那小姑娘挺有意思，一看就是机灵鬼。是乔老师的女儿，她在附近的华师大上学，只有周五晚上回来，周一才去，住学校的。”
王泽没接话，坐下来，开始值班。
八点到十点，照例没什么事。
他翻开那本《家政服务百科》，接着往下看。
九点多的时候，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小雨，淅淅沥沥的。
到了九点半，雨越下越大，哗哗的，跟倒水似的。
王泽抬头看了看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路灯都模糊了。
他想起柳家院子里的花，下午刚浇过水，应该没事。
又想起乐乐，这会儿应该在屋里待着，不会淋着。
十点整，他起身去关大门。
电动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雨里冲了过来。
“等等！等等！”
王泽赶紧按下暂停键，门停住了。
那个人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贴着身体，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是陈露露。
表演系的陈露露，412寝室的那个。
王泽看着她，愣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同学？”王泽叫了她一声。
陈露露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空洞，像是没认出来。
“大爷……”她声音沙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王泽说：“快回去换衣服吧，这样会生病的。”
陈露露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苦笑了一下。
“大爷，你说，这世界上有真心吗？”
王泽看着她，没说话。
陈露露自顾自地说：“我以为他喜欢我，结果人家就是玩玩。玩腻了，就扔了。”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我今天才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我算什么？我他妈就是个傻子。”
王泽心里一沉。
他想起那些送她回来的车，那些不同的男人，还有老李说过的话。
这姑娘，遇人不淑。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露露抹了抹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抹的是雨还是泪，然后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王泽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信封，信封口露出一叠钱——那是柳晓丽今天给的一千块菜钱和一千块工资，王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陈露露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跑进了雨里。
王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抽屉关上，坐在传达室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这世上，每个人都不容易。
陈露露不容易，白雪不容易，他更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得活着。
他拿起那本《家政服务百科》，接着往下看。
雨下了一夜。
早上七点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
王泽打着伞回到宿舍，换了身衣服，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乔子杉那双狡黠的眼睛，陈露露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句“这世界上有真心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心？
他有。
对妈妈，对妹妹，对白雪，对乔思晴。
但这些真心，能换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活着，得好好的活着，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