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觉得自己最近像一块海绵。
拼命吸水的那种海绵。
每天下班睡觉，中午起床，吃完饭就去柳家活。
活的时候，他脑子里也在转——今天做什么菜，用什么火候，怎么摆盘好看。
完活回来，就去图书馆。音乐、表演、家政、礼仪、烹饪……只要觉得有用，他就借回来看。
他的过目不忘在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一本书，翻一遍，内容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再翻一遍，就能把重点理出来。第三遍，就能琢磨出点门道来。
老李都说他：“老王，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王泽笑笑，不说话。
他不敢说自己在学什么，也不敢说自己为什么学。
只是每天这么过着，充实得很。
柳家那边，他得越来越顺手了。
每天下午一点到，先带乐乐出去遛一圈，回来打扫卫生。
客厅、厨房、洗手间、楼梯，每个角落都弄得净净。
然后洗衣服。
柳晓丽说过，她们的衣服大部分送洗衣店，但有些常穿的，可以在家洗。
王泽每次洗之前都要仔细看标签，什么温度洗，能不能甩，能不能烘，记得清清楚楚。
洗完晾好，差不多四点，出门买菜。
他现在对附近的菜市场已经门清了。
哪个摊位的肉新鲜，哪个摊位的菜便宜，哪个摊位有柳艺菲爱吃的芦笋，哪个摊位能买到柳晓丽爱喝的老母鸡，心里都有数。
买菜回来，五点开始做饭。
猪肉炖粉条、啤酒鸭、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泥空心菜、上汤娃娃菜……他会的菜越来越多，做得也越来越好。
柳亦菲每次吃饭都夸他：“王大叔，你做的菜比外面饭店还好吃。”
柳晓丽也点头：“老王，手艺见长。”
王泽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说：“你们爱吃就好。”
他从来不在柳家吃饭。
饭做好了，端上桌，他就退出去，带乐乐在院子里遛一圈，然后收拾厨房，六点五十左右准时离开。
柳晓丽说过几次让他一起吃，他都拒绝了。
“不合适。”他说，“我就是个活的。”
柳晓丽看他坚持，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有一次，王泽打扫完二楼，发现柳亦菲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他往里看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那是姑娘家的闺房，不能多看。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柳亦菲的房间很整洁，书桌上摆着几本表演类的书，墙上贴着几张明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那男人戴着眼镜，温文尔雅，应该是她父亲。
他想起柳晓丽提过一次，她丈夫是武大教授，在武汉工作，平时不常来上海。
一家人分两地，也不容易。
王泽没多想，继续自己的活。
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又充实。
直到那天中午，他在食堂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照例下午一点要去柳家，所以十二点多就来食堂吃午饭。
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就看见乔思晴端着餐盘走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长得特别精致——大眼睛，翘鼻子，小嘴巴，皮肤白得像瓷娃娃，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的，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
乔思晴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练又知性。她带着女孩找了个位置坐下，正要开吃，一抬头，正好对上王泽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乔思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
“老王，吃饭呢？”乔思晴走到他面前，笑着说。
王泽站起来：“乔老师。”
乔思晴侧过身，把那个女孩让出来：“这是我女儿，乔子杉。子杉，这是老王，学校门房的王大爷。”
乔子杉站在那里，歪着头打量着王泽。
那双眼睛跟她妈一样，亮亮的，但多了几分灵动和狡黠。
她看了王泽几秒，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王大爷好！”
王泽点点头：“你好。”
乔子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挽住她妈的胳膊，说：“妈，你们学校的门房都这么精神吗？我看比咱家楼下那些老头强多了。”
乔思晴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乔子杉吐吐舌头，笑得没心没肺。
乔思晴对王泽说：“老王，你慢慢吃，我们先过去了。”
王泽点点头。
乔思晴带着女儿回到自己那桌，坐下，开始吃饭。
王泽也坐下，继续吃自己的。
但吃着吃着，他总觉得有道目光在看自己。
抬起头，正好对上乔子杉的视线。
那丫头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抬头，也不躲，反而冲他挤了挤眼睛。
王泽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完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路过乔思晴那桌的时候，乔子杉忽然说：“王大爷，你吃这么快啊？我们还没吃完呢。”
王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点头走了。
走出食堂，他才松了口气。
那丫头，眼睛太尖了，看人的时候跟X光似的，好像能把人看透。
但愿她没看出什么。
下午在柳家活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这事。
乔思晴的女儿。
十八九岁，跟他的亦菲差不多大。
但性格完全不一样。
柳亦菲是那种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泉水，纯净但有点凉。
乔子杉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像山里的杜鹃花，鲜艳又活泼。
都是漂亮姑娘，但漂亮得不一样。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专心活。
傍晚做好饭，他照例准备离开。
柳亦菲今天下来得早，看见他要走，忽然说：“王大叔，你等等。”
王泽回头。
柳艺菲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信封。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这个月的工资，还有菜钱。”
王泽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要走。
“王大叔。”柳艺菲又叫住他。
王泽回头。
柳艺菲站在那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王大叔，你每天都不吃饭就走，不饿吗？”
王泽愣了一下，说：“我回去吃。”
“回哪儿？”
“学校食堂。”
柳艺菲想了想，说：“那多麻烦。以后你就在这儿吃吧，反正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
王泽摇摇头：“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柳艺菲说，“你做的饭，你自己不吃，多可惜。”
王泽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他忽然想起乔子杉看他的眼神。
一个古灵精怪，一个纯净无暇。
两个都是好姑娘。
但他只是一个门房。
“小菲，谢谢你的好意。”
他说，“但我真的不合适。”
他转身走了，留下柳艺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王泽去传达室接班，老刘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他进来，忽然说：“老王，下午有个姑娘来找你。”
王泽愣了一下：“谁？”
“不认识，挺漂亮一个小姑娘，说是你熟人。”
老刘想了想，“对了，她说她叫乔子杉。”
王泽心里一跳。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下午不在，晚上才上班，她就走了。”老刘看着他，“怎么，认识？”
王泽点点头：“同事的女儿。”
老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走了。
王泽坐在传达室里，看着窗外，心里有点乱。
乔子杉来找他什么？
下午在食堂才见过，晚上就来找他？
他想起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那丫头，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正想着，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传达室。”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王大爷？是你吗？”
王泽听出来了。
乔子杉。
“是我。”
乔子杉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得像银铃一样。
“王大爷，你晚上上班啊？那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王泽愣了一下：“找我玩？”
“对啊，我在家无聊死了，我妈又加班，我一个人没意思。”
乔子杉说，“我就在学校附近，一会儿就到，你等着我啊！”
不等王泽回答，电话就挂了。
王泽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这丫头，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