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在上海艺术学院当助教，教的是表演系大一新生。
她自己也是表演系毕业的，成绩不算拔尖，中等偏上。
长相虽然漂亮，但在这个学校，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
那些新生里，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盘亮条顺，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
白雪站在她们中间，也就是个“还行”。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
没家境，没人脉，没背景。
表演这条路，光漂亮没用。
得有戏拍，得有人捧，得有机会。
而机会，是要拿东西换的。
陪导演喝酒，陪制片吃饭，陪那些所谓的“老师”睡觉。
从群演开始，睡出一个有台词的小角色，再睡出一个女五号女四号，一路睡上去，运气好的，能睡出个女二号。
这是这个圈子的潜规则，她大二的时候就懂了。
那时候她没敢走这条路。
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害怕。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身体。
要是连这个都随便给了人，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所以她把身体当成了最后的筹码，死死守着，想用它换一个未来——一个家，一个爱她的男人，一份安稳的子。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
那个贵州男人，追了她两年，对她百依百顺。
她以为那就是归宿。
结果呢？
人家等不及，早就有了别的女人。
那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
屋里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她就想明白了。
男人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白雪去学校后勤处申请了教职工宿舍。
乔思晴亲自接待的她，翻了翻记录，说现在没空房，得等半个月，有个老师要搬走，到时候才能安排。
白雪说行，我等。
于是她继续住在王泽的宿舍里。
白天去上班，带学生上课，晚上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小屋，等王泽回来。
王泽值夜班，早上才回来。
白雪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正睡得香。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
两人真正能相处的时间，是下午。
王泽下午两三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回来看书。
白雪四五点下班回来，两人一起吃个晚饭，说说话，然后王泽去上班，她一个人待着。
有时候王泽下午没事，会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用电炉做点简单的饭菜。
白雪发现，王泽做饭还挺好吃。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我妈教的。”王泽说，“小时候她活忙，我在家没事，就看她做饭，看多了就会了。”
白雪吃着饭，心里暖暖的。
这间小屋虽然小，但有饭吃，有人陪，比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强多了。
住了几天，白雪来月事了。
她从小就有痛经的毛病，每次来的时候都疼得死去活来。
以前在出租屋，她就自己缩在床上，抱着热水袋硬扛。
这次也一样。
下午的时候，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有只手在里头拧。
她提前下班回来，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冷汗直冒。
王泽正看书，看见她这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白雪咬着牙，脸都白了。
王泽放下书，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肚子疼？”
白雪点点头。
王泽站起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红糖水。
“喝了。”他把杯子递给她，“我妈说，喝这个管用。”
白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的，甜的，暖到心里。
王泽又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还疼？”
白雪点点头。
王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我妈说，揉揉会好点。”
他的手很大，很暖，隔着衣服放在她肚子上，慢慢揉着。
白雪愣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真的很暖。
那股暖意从肚子上传开，慢慢流遍全身，痛感好像真的轻了些。
她看着王泽，那张五十岁的脸，此刻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忽然笑了。
“阿泽，你真好。”
王泽没说话，继续揉着。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王泽都会给她揉肚子。
有时候揉着揉着，白雪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旁边坐着，手还放在她肚子上，只是人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会轻轻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睡。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躺下了，就躺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腰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皱纹深深，但眉眼清俊。
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个有心事的孩子。
白雪看着他，忽然心跳快了一拍。
她轻轻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然后赶紧缩回去，心砰砰直跳，半天睡不着。
月事快结束的那几天，两人之间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她拉他的手，不再是放在肚子上，而是按在自己小腹上，贴得更紧。
有时候她会往他怀里钻，把头埋在他口，听他的心跳。
两人的相处像是一种默契，也是依赖，更多是在异地他乡的相互温暖。
过了几天，白雪的身体也恢复了，心情也不错。
后勤处也来了通知，说宿舍空出来了，可以搬了。
那天晚上，白雪特别黏人。
王泽要去上班，她拉着他不让走。
“再陪我一会儿。”
王泽看看时间，还早，就又坐下了。
白雪靠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
“阿泽，”她轻声说，“我明天就搬走了。”
王泽点点头：“嗯。”
“以后就不能天天见了。”
王泽没说话。
白雪抬起头，看着他。
“阿泽，你说，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王泽想了想，说：“你想怎么走？”
“我想演戏。”白雪说，“我想当演员，当明星，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白雪也能出头。”
王泽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就去。”
“可是……”白雪低下头，“这条路不好走。要陪人喝酒，陪人睡觉……我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想出头，除了睡，还能有什么办法？”
王泽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非要那样。”
白雪苦笑：“你不懂这个圈子。”
王泽确实不懂。但他懂一件事。
“不管你怎么选，”他说，“别委屈自己。”
白雪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忽然坐起来，看着他。
“阿泽，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王泽看着她。
“我守了二十三年，一直没舍得给人。”
白雪轻声说，“因为我怕，给了人，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脸慢慢红了。
“但是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
“我想把自己给你。”
王泽愣住了。
“你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白雪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后我要是真的走上那条路，陪这个睡陪那个睡，我就再也没有净的时候了。在那之前，我想把最净的自己，给我最在乎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口。
“阿泽，你要我吗？”
王泽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他的手能感觉到她心跳，砰砰砰的，跟他一样快。
“白雪姐……”
“别叫我姐。”白雪打断他，“叫我雪儿。”
......
白雪躺在他怀里，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是笑的。
王泽搂着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阿泽，”白雪忽然开口，“你不会忘了我吧？”
王泽低头看她。
“以后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不管我在哪儿，你都别忘了我，行吗？”
王泽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乞求。
他点点头。
“不会忘。”
白雪笑了，笑得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照在两人身上。
这一夜，很长。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夜，值得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