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最近有点忙。
不是工作忙,是心忙。
每天晚上八点上班,先在传达室坐到十点,关了大門,巡查一圈,然后就进入了“机动时间”。
有时候去乔思晴那儿。
有时候去白雪那儿。
有时候两边都去。
乔思晴是三十九岁的成熟女人,需求稳定,每周让老王过去修修补补就好!
她喜欢抱着他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女儿的事,说以前的事。
说完了,就搂着恩爱一番。
白雪是二十三岁的年轻姑娘,刚尝试爱情,食髓知味。
每天晚上都要他哄睡,哄着哄着就哄到了床上。
总是喜欢粘着抱着,亲亲爱爱...
王泽十八岁,正年轻,精力旺盛,勉强应付得来。
但问题是,他白天还要看书学习,还要去图书馆,还要心这个心那个。
特别是心白雪。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白雪就成了他的女人。
青梅竹马,同病相怜,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在一张床上滚过——这种感情,跟乔思晴那种完全不一样。
乔思晴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光,他感激她,喜欢她,离不开她。
但白雪不一样。
白雪是他心里的那个小姑娘,是小时候唯一愿意陪他玩的伙伴,是在他最低谷的时候给他温暖的人。
那是亲人,是爱人,是青梅。
他不想失去她。
可是白雪要走的路,是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演员。
他最近看了很多书,音乐、表演、电影,什么都看。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一遍就记住,记住了就能琢磨。
琢磨得越多,越明白这条路有多难。
特别是对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漂亮姑娘来说。
陪酒,陪睡,陪这个陪那个——他在书里看到过,在那些女学生嘴里听到过,在老李的八卦里听说过。
那不是传言,是真的。
一想到白雪以后也可能走上那条路,一想到她可能要跟别的男人……
王泽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没法接受。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门房,一个月八百块,连给她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白雪看出他的焦虑。
那天下午,两人躺在床上,王泽又在那儿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白雪翻过身,趴在他口,伸手去抚他的眉头。
“想什么呢?”
王泽没说话。
白雪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阿泽,你别愁了,行吗?”
王泽看着她。
“我明年夏天才考虑走表演的路子。”
白雪说,“这一届学生我带完,再攒点钱,报个演技培训班,好好练练。万一我真有那个本事,靠演技吃饭呢?”
王泽眼睛亮了一下。
“再说了,”白雪搂着他的脖子,“我现在有你,怎么可能随便跟别人睡?那些臭男人,哪有我的阿泽好?”
她说着,脸红了红,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阿泽最厉害……”
王泽脸也红了。
白雪笑着亲他,亲着亲着,两人又滚到一起。
事后,白雪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阿泽,你别急。给我一年时间,我自己努力。实在不行……”
她顿了顿。
“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王泽搂着她,没说话。
但心里已经在想了。
他要挣钱。
挣很多钱,多到能养得起她,能让她不用走那条路。
可是怎么挣?
他晚上要上班,白天有时间。
能不能再找一份?
第二天,王泽去学校公告栏看招聘信息。
食堂招杂工,一个月四百。
书店招搬运工,一个月三百。
清洁公司招夜班清洁工,一个月五百,但跟他夜班时间冲突。
他看着那些广告,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张红色的广告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豪华公寓招临时工,要求:会做饭,会做家务,会照顾宠物狗。工作时间:下午1点-7点。待遇:面议,不低于800。”
下面是一个地址:学校旁边那个高档小区,听说是专门给有钱人住的,都是独栋小别墅。
王泽把那张广告撕下来,攥在手里。
下午一点,他按照地址找过去。
那小区就在学校旁边,走路十几分钟。
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王泽报了门牌号,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放他进去了。
里面都是独栋小别墅,欧式风格,红墙白窗,门口停着各种好车。王泽走过一辆黑色的大奔,忽然觉得眼熟。
车牌:沪A·8888。
这不是送祁千雪回来的那辆车吗?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18号别墅,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门口有个小花园,种着花花草草,打理得很精致。
王泽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不到,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她穿着一件丝质的家居服,松松垮垮的,但遮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露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她上下打量着王泽,目光在他那张五十岁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那双眼睛,清亮,净。
她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吧。”
王泽跟着她进屋,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趴着一只金毛犬,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这房子,比他老家的院子还大。
“坐。”女人指了指沙发。
王泽坐下,背挺得笔直。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我叫柳晓丽。”她说,“听说你应聘临时工?”
王泽点点头:“是。”
“以前做过吗?”
“没有。”
柳晓丽挑了挑眉。
“但我什么都能学。”王泽说,“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家里的活,我都会。”
“种地的也会?”
王泽愣了一下,点点头:“会。”
柳晓丽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我看你老实。”她说,“说说你的情况。”
王泽简单说了说——从苏州来,在艺校当门房,晚上上班,白天有时间,想找份。
听到“艺校门房”四个字,柳晓丽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艺校当门房?”
“是。”
“我女儿也在艺校读书。”柳晓丽说,“表演系的,叫柳艺菲,今年大一。”
王泽记下了这个名字。
柳晓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满意。
门房好。门房的人,都在学校待着,知知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而且这人看着老实,眼睛净,年纪大点反而让人放心。
“行,就你了。”柳晓丽站起来,“工资一个月一千,每天下午一点到七点,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还有照顾金毛。金毛叫乐乐,脾气好,不咬人。”
王泽也站起来,点点头。
柳晓丽带着他参观了一圈。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保姆房。
二楼是卧室,三楼是琴房和书房。
每个房间都大得离谱,装修得跟电视里演的似的。
“我平时不住这儿,就周末来陪女儿。”
柳晓丽说,“平时就艺菲一个人住。你每天来,给她做顿饭,打扫一下,带乐乐出去走走。衣服有洗衣机,你负责晾和收就行。”
王泽一一记下。
走到厨房,柳晓丽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菜你看着买,钱我另给。艺菲不挑食,但别老做一样的。她喜欢吃清淡的,别放太多油。”
王泽点点头。
最后走到院子里,那只金毛看见主人,摇着尾巴走过来,围着柳晓丽转圈。
柳晓丽摸摸它的头,对王泽说:“乐乐每天要出去遛一趟,就在小区里走走就行。它乖,不扑人。”
王泽蹲下来,伸出手。
乐乐闻了闻,然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柳晓丽看在眼里,心里更满意了。
狗认人,狗喜欢的人,一般坏不到哪儿去。
“行了,明天下午一点来上班。”
柳晓丽说,“工资月结,得好再涨。”
王泽站起来,点点头:“谢谢柳姐。”
柳晓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柳姐。
这称呼,听着挺顺耳。
“去吧。”她摆摆手。
王泽走出别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又看了看手里的广告纸,忽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月一千块。
加上学校的八百,就是一千八。
在1997年,这笔钱不少了。
他算了算,省着点花,一个月能攒下一千五。
一年就是一万八。
够给白雪交学费了,够给她报培训班了,够给她买好看的衣服了。
他攥紧拳头,快步往回走。
路过那辆大奔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沪A·8888。
祁千雪家的车。
这小区,果然不简单。
回到学校,王泽先去传达室跟老刘打了个招呼,说自己下午要出去,有事就打电话。
老刘正看电视,头也没回:“去吧去吧,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
王泽又去图书馆还了书,借了几本新书——有烹饪的,有家务管理的,还有养狗指南。
既然要这活,就得好。
晚上八点,他准时坐在传达室里,翻开那本《家常菜三百例》,一页页地看着。
看到红烧肉的做法,他想起妈妈做的那道菜。
看到糖醋排骨,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美味。
看到清蒸鲈鱼,他想起白雪说爱吃鱼。
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明天开始,他就是有的人了。
给有钱人活,挣有钱人的钱。
然后,养自己想养的人。
窗外,月亮很圆。
照在传达室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五十岁的样子,皱纹深深。
但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