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王泽坐在传达室里,听着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外撒豆子。
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四十。
这个点,按理说不会有学生回来了。这么大的雨,就是有,也该早就回了。
他泡了杯茶,翻开那本《中国音乐史》,接着往下看。
看了没几页,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雨声,是别的什么。
王泽抬起头,侧耳听了听。
敲门声。
很轻,夹杂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传达室的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贴着身体,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也湿了,轮子上沾着泥。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王泽愣住了。
这张脸,他认识。
不是那种认识,是那种刻在记忆里的认识。
“王泽……”
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王泽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白雪姐?”
白雪。
苏州东吴村,比他大五岁的孤儿。
父亲在她一岁时病故,母亲在她三岁时跟人跑了,听说去了香港,再也没回来。年迈的把她拉扯到十二岁,也走了。
从那以后,她吃百家饭长大。
今天在东家吃一顿,明天在西家喝碗粥。村里人可怜她,你送件旧衣服,她给双旧鞋,就这么活下来。
小时候,王泽坐在那把木椅子里,不能走路,村里孩子都叫他怪物,没人跟他玩。
只有白雪。
她会来他家院子里,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阿泽,你看,天上的云像什么?”
“阿泽,我给你编个草蚱蜢。”
“阿泽,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你出去玩。”
那时候白雪也才几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白雪考上了上海艺术学院,去了上海。
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一晃五年。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快进来。”王泽一把把她拉进传达室,关上门。
外面的雨声被隔开了,传达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白雪站在那里,水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滴,很快地上就湿了一片。
王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雪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泽,”她说,“我被男朋友赶出来了,无处可去。”
王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没问怎么回事,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跟我来。”
他推开门,冒着雨,带着她往后门走。
白雪跟在后面,拉着箱子,踩着水洼,深一脚浅一脚。
后门边有一间小房子,原来是后门的门房,后来后门不开了,就空着。王泽来了之后,这间屋子就成了他的宿舍。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拉亮灯。
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收拾得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王泽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回头看她。
白雪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你这样不行。”王泽说,“会生病。”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
那是乔思晴给他买的那套休闲装,他一直没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还有一件净的内衣,也是乔思晴买的。
他把衣服递给白雪:“去洗个澡,换上。”
白雪看着那套崭新的衣服,愣了一下。
“这是……”
“净的。”王泽说,“只穿过几次。”
白雪接过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学校有公共浴室,在那边。”王泽指了指方向,“我带你去。”
他拿起一把伞,拉着白雪出了门。
公共浴室离宿舍不远,是一排平房,专供学校单身教职工用的。这个点,早就没人了。
王泽掏出钥匙,打开浴室的门,拉亮灯。
“进去吧。”他把衣服递给她,“我在外面守着。”
白雪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阿泽……”
“去吧。”王泽说,“别冻着。”
白雪接过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
王泽站在门外,撑着伞,听着里面的水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浴室的门开了。
白雪走出来,换上那套藏青色的休闲装。
衣服有点大,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洗净了,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王泽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现在长成了大姑娘。五官长开了,眉眼清秀,虽然不算美艳,但看着舒服,非常的漂亮,有旺夫相,身体也很丰腴。
“走吧。”他收起伞,带着她往回走。
回到宿舍,王泽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电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方便面。
“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
白雪看着他忙活,没说话。
王泽用电炉烧了水,把方便面下进去,又切了一火腿肠,打了个鸡蛋。
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就煮好了。
他把碗端到白雪面前,递给她一双筷子。
“吃吧。”
白雪接过碗,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王泽站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白雪吃着面,流着泪,一句话也没说。
吃完面,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王泽。
“阿泽,”她声音沙哑,“谢谢你。”
王泽摇摇头。
白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知道吗,我今晚差点想死。”
她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没人理我,我就去跳黄浦江。”
王泽心里一紧。
“但是我想到了你,前几天有一次我看到了你在这里工作。”
白雪看着他,“刚才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死不了了。”
王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白雪姐,怎么回事?”
白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谈了一个男朋友,三年了。”
她说,“贵州人,家境不错。大二开始追我,大三的时候,我实在没钱了,交不起学费,住不起宿舍,就答应跟他同居。”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衣服,给我做饭。我那时候想,等毕业了,有工作了,就跟他结婚,好好报答他。”
“但是他想要我的身子,我一直没给。”
王泽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钱。唯一有的,就是这身子。”
白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要是把身子给了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是我的底线。”
“他也闹过几次脾气,但每次都忍了。说等我愿意,等结婚。”
“今年我毕业了,当了助教,有工资了。我想,年底跟他回老家,见见他父母,就把事办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今天晚上,我去做家教,十点才回来。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从我们屋里出来。”
王泽心里一沉。
“那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了。我进屋一看,床乱得很,垃圾桶里……”她说不下去了。
王泽明白了。
“我问他,他说我活该。说我不给他,有的是人给他。说我虚伪,都住一起三年了,还装什么清纯。”
白雪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还说,那女人比我好,要什么动作都配合,不像我,跟块木头似的。”
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然后他就把我东西扔出来了。箱子,衣服,书,全扔到门外。外面下着雨,我就站在雨里,看着那些东西被淋湿。”
王泽握紧了拳头。
“我蹲在那里捡东西,他就站在门口看,一句话也没说。捡完东西,我拉着箱子走,他砰地把门关上了。”
白雪抬起头,看着王泽,“阿泽,你说,这世上还有好人吗?”
王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白雪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对我好,就是好人。”
王泽说,“你现在遇见坏人,不代表这世上没有好人。”
白雪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王泽面前,蹲下来,把头埋在他膝盖上,放声大哭。
王泽没动,就让她哭着。
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
王泽轻轻拍拍她的背。
“白雪姐,今晚你睡这儿。”他说,“我晚上上班,不在。你安心睡。”
白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
“我在传达室。”王泽说,“白天回来睡觉,你该嘛嘛,该上班就上班。先住着,等找到地方再说。”
白雪看着他,那张五十岁的脸,皱纹深深,但眼睛清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坐在他旁边,给他编草蚱蜢。他不能走路,就坐在那把木椅子里,看着她编。
那时候她问他:“阿泽,你以后想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你去上海。”
他笑了,笑得皱纹更深。
现在她在上海了,他也来了。
是他收留了她。
“阿泽,”白雪轻声说,“你变了。”
王泽看着她。
“变年轻了。”白雪说,“小时候你看着像七十岁,后来像六十,现在像四十多。而且……”
她端详着他,“你长开了,好看了。”
王泽心里一跳,没接话。
白雪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你妈小时候就跟我说,你不是怪物,是老天爷偏爱的孩子。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王泽沉默着。
白雪站起来,看着他。
“阿泽,你的秘密,我知道。从小就知道。”
王泽看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白雪轻声说,“你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王泽心里一暖。
他点点头:“睡吧。”
白雪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王泽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放在椅子上。
“我走了。”他说,“明天早上回来。”
白雪点点头。
王泽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躺下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看着他。
“阿泽,”她轻声说,“谢谢你。”
王泽摇摇头,拉开门,走进雨里。
门关上了。
白雪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味道——男人的味道,净,温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想起小时候,那个坐在木椅子里的小老头,会冲她笑,会听她说话,会在她被村里孩子欺负的时候,用那双苍老的手给她擦眼泪。
那时候她就想,等长大了,一定要保护他。
现在,是他保护了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白雪蜷缩在被子里,慢慢睡着了。
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是她这一夜,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