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外表,是心里。
以前他看那些晚归的女生,看那些搂搂抱抱的情侣,看那些半夜出去开房的学生,心里没什么感觉,就像看路边的树、天上的云,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再看见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他心里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懂了。
懂了为什么那些女生宁愿翻墙也要出去约会,懂了为什么那些男生宁可省下一个月的饭钱也要开一间房,懂了为什么半夜的琴房楼里,偶尔会传出一些不是琴声的奇怪声音。
因为那种滋味,尝过就忘不掉。
像中毒。
王泽现在就中毒了。
每天晚上十点关了大門,巡查完一圈,回到传达室坐下,他的心思就不在工作上了。
他在等。
等那个电话。
电话一响,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乔思晴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老王,我家水管坏了,你来修一下。”
或者:“老王,我饿了,你给我买份宵夜送来。”
或者:“老王,我屋里有老鼠,你快来帮我赶走。”
理由五花八门,但结果都一样。
王泽锁上传达室的门,快步走向教工宿舍楼,上楼,敲门。
门一开,乔思晴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脸上带着笑。
王泽我需要帮助!
......
王泽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小子,长的还丑,又老,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两人的相处竟然这样融洽。
这要是在村里,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但这里是上海。
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底细,没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而且,乔思晴对他好。
是真的好。
这天夜里,王泽照例十点关了大門,巡查完一圈,回到传达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老王,我煮了酒酿圆子,你来吃点。”
王泽放下电话,锁门,走过去。
敲开208的门,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乔思晴穿着件宽松的睡裙,头发随意地挽着,系着条碎花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两个小碗。
“快来,趁热吃。”
王泽在餐桌边坐下,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糯米圆子,漂浮在甜酒酿里,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热气腾腾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酒香混着桂花香,一下子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乔思晴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王泽点点头:“好吃。”
乔思晴笑了,也低头吃起来。
两人吃着,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琐碎的常。
“今天学生没惹事吧?”
“没有。”
“那个陈露露又半夜回来没?”
“回来了,十一点多,一个男的送的。”
“啧,那姑娘,迟早出事。”
“嗯。”
吃完宵夜,乔思晴收拾碗筷,王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睡裙下,她的身形还是那么好,腰是腰,腿是腿,完全不像快四十的人。
收拾完,乔思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阿泽,”她轻声说,“我发现你好像变了。”
王泽低头看她:“哪儿变了?”
“看着……”乔思晴端详着他的脸,“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年轻了一点。”
王泽心里一跳。
“有吗?”
“有。”乔思晴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也就五十出头,现在看着……像四十多岁。皮肤好了点,皱纹好像也浅了点。”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是不是我这儿的伙食太好了?”
王泽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逆生长。
从十八岁开始,每过一年,外表年轻一岁。
现在是1997年,他十八,外表五十多岁。
但那种变化是缓慢的,一般人看不出来。
可乔思晴看出来了。
她是他的女人,天天晚上在一起,熟悉他每一寸皮肤,当然能感觉到细微的变化。
“可能是吧。”王泽说,“你做的饭好吃。还有你的温柔。”
乔思晴笑了,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亲着亲着,就变了味道。
爱情也需要激情维护的!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云里,不好意思看。
等一切平息,两人去浴室冲了澡,出来躺在床上。
乔思晴忽然坐起来,光着脚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个纸袋。
“给你。”她把纸袋递给王泽。
王泽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
一套衣服。
藏青色的休闲装,料子摸上去软软的,厚实,一看就不便宜。
还有几条男式内裤,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双鞋,老北京的布鞋,黑色灯芯绒面,白底,看着就舒服,袜子都有。
王泽看着这些东西,愣住了。
“愣着嘛,试试啊。”乔思晴催促他。
王泽慢慢拿出那套衣服,抖开,穿上。
休闲装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藏青色衬得他肤色都亮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不少。
他又穿上那双布鞋,大小正好。
乔思晴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眼睛亮亮的。
“好看!”她拍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阿泽,你其实长得挺帅的,就是平时穿得太破,把人都穿丑了。”
王泽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藏青色的休闲装,老北京布鞋,头发用梳子拢了拢,露出额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年轻了一点。
不是脸年轻了,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挺拔了,有气质了。
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乔思晴正欣赏自己的“作品”,看见他眼眶红,吓了一跳:“阿泽?怎么了?不喜欢吗?”
王泽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喜欢。”
他转过身,看着乔思晴,这个光着脚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眼睛里满是关心。
“思晴,”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服。”
乔思晴愣住了。
“我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村里人送的,我妈改小了给我穿。十五岁那年,我妈攒了钱,给我买过一套新衣服,我穿了一年又一年,穿到破得不能再破,还舍不得扔。”
王泽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这辈子,除了我妈,没有人给我买过新衣服。”
乔思晴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走上前,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口。
“傻瓜,”她轻声说,“不就是几件衣服吗,至于哭成这样。”
王泽抱着她,没说话。
乔思晴抬起头,看着他:“以后你的衣服,我包了。内衣,外衣,鞋子,袜子,全都我买。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我都给你买。”
王泽看着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影子。
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长,很长。
等两人分开,乔思晴喘着气,推他:“快去查寝,等下晚了。”
王泽看看时间,十二点多了。
他松开她,穿上那身新衣服,走到门口。
乔思晴追上来,拉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查完就回来,”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等你。”
王泽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走在校园里,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王泽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心里满满的。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以前,他只有妈妈和妹妹。
现在,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会给他煮宵夜,会给他买衣服,会等他回去。
他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阿泽,你以后会遇见对你好的人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妈妈,我遇见了。
他加快脚步,巡查完一圈,回到208。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乔思晴躺在床上,已经换了另一件睡衣,薄薄的,透透的,若隐若现。
她看见他进来,伸出手。
王泽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躺在她身边。
“怎么不睡?”
“等你。”乔思晴靠在他怀里,“阿泽,我跟你说个事。”
“嗯?”
“下周末我女儿回来,你……可能不能来了。”
王泽点点头:“知道。”
“平时周一到周五,她住校,不回来。周末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就得做妈了。”
乔思晴轻声说,“咱俩的事,不能让她知道。她十九了,懂事了,要是知道了……不好。”
王泽又点点头:“我知道。”
乔思晴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生气?”
王泽摇摇头:“不生气。”
“为什么?”
王泽想了想,说:“你是老师,我是门房。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能对我好,给我买衣服,让我晚上来陪你,我已经知足了。”
乔思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喜欢你……”
......
王泽在梦里,嘴角带着笑。
他梦见妈妈看着他,笑着说:“阿泽,你长大了。”
是的,他长大了。
从男孩变成男人,从被照顾变成被需要,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虽然这关系见不得光,虽然这感情注定不能公开,虽然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
但此刻,她是他的。
他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