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05 期
第 4 章
第 4 章
婚宴前三天,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城北周家的媒婆。
她是来给我说亲的。
"虞家大姑娘今年二十六了吧?"
媒婆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笑得满脸褶子。
"我这儿正好有桩好亲事。城北周家屠户的二小子,死了头一房媳妇,想续弦。"
"人是糙了些,脾气也冲,但家底殷实。猪的嘛,不缺肉吃。"
我站在廊柱后面,听见母亲的声音。
"汐眠这孩子是不小了......周家什么条件?"
"聘礼出十两银子,不过有个条件。”
“过门后要伺候婆母,婆母瘫在床上三年了,吃喝拉撒都得人端。"
母亲沉默了一瞬。
我等着她拒绝。
"十两是不是少了些?汐眠好歹有一手绣工,嫁过去也能补贴家用。"
她在讲价。
她没有拒绝,她在讲价。
媒婆嘿嘿笑了两声。
"虞夫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令嫒这个年纪,在咱们京城,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模样嘛,不功不过。又没念过书,又没嫁妆傍身。周家二小子好歹有间铺面,三间瓦房。"
"您要是嫌条件低,我也不勉强,往后再有这样的人家可就难找喽。"
母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容我跟她爹商量商量。"
媒婆走后,我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母亲看见我,神色如常。
"你都听见了?"
"嗯。"
"你觉得怎么样?"
"周家屠户的二小子,打死过一条狗。隔壁巷子的人都知道。"
母亲皱了皱眉。
"打狗怎么了?猪的手重,正常。"
"他前头那房媳妇,不是病死的。"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
"城北的人说,是磕到门槛上磕死的。三九天,光着脚跑出来,磕在门槛上,流了一夜的血。"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道听途说的事,你也信。"
"娘。"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先放一放,等妹婚事办完再说。"
先放一放。
不是不嫁。是先放一放。
晚间,父亲回来了。
我坐在灶房烧火,听见堂屋里他们的对话。
"周家那门亲事我打听过了。"父亲的声音低沉,"条件是差了些,但汐眠这个岁数......"
"我知道。"母亲接话,"先把沉鱼的事忙完。"
"嗯。到时候把汐眠嫁过去,聘礼贴给沉鱼添头一胎的满月酒也正好。"
我握着火钳的手收紧了。
聘礼。
连我的聘礼,都是给妹妹花的。
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的脸,热得发烫,眼眶里却涩得像两口枯井。
我没有哭。
二十年了,能流的眼泪早就流净了。
当晚,我等全家都睡熟了。
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柴房。
从旧坛子里取出那幅山河图。
月光下展开来看了最后一遍。
群山连绵,江河奔涌,飞鸟掠过云端。
每一针都是我的骨血,每一线都是我的年岁。
我把它重新卷好,裹进油布里,放进一只半旧的竹篓,上面盖了几把晒的草药。
像是明天要去集市上卖药草的样子。
然后我回到绣房。
百花帐还差最后两朵。
我坐下来,一针一针地绣完了它。
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把百花帐叠好,放在绣架上。
然后环顾这间住了二十年的矮屋。
墙角的线筐,窗台上磨出凹痕的小几,地上被膝盖跪出两个浅坑的青砖。
还有那扇巴掌大的窗户。
透进来的光,永远只够照亮一针。
我弯腰,从枕头下取出一封写好的信。
信很短。
"百花帐绣完了,搁在绣架上。松鹤延年的尾款舅母还欠着,娘记得去收。灶上温着粥。"
没有署名。
我把信压在枕头下面。
背起那只竹篓,推开了绣房的门。
回廊很长,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没有回头看正院那扇朱红的大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鸡鸣。
天亮了。
我拐进另一条巷子,朝城东码头走去。
竹篓压在肩上,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