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04 期
第 3 章
第 3 章
松鹤延年赶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早,我把绣好的抹额送到正院。
舅母坐在堂屋里喝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这针脚......当真是你绣的?"
"是。"
"比城里那些老绣娘强出不知多少。"舅母摸着抹额上的松针,啧啧称赞,"这一两银子给少了,改舅母再补你。"
母亲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嫂子别惯她,她一个姑娘家,绣几针线是本分。"
"什么本分不本分的,这是手艺。"舅母压低声音,"你家这大姑娘的绣工,说句不好听的,比妹那六件嫁衣值钱多了。"
母亲的筷子顿在半空。
"嫂子这话说的,沉鱼的嫁衣也是汐眠绣的。"
"那不就是了?能绣出那样的嫁衣,你怎么不替她扬扬名?让外头的人知道,没准哪家大户——"
"嫂子。"母亲打断了她,嗓音陡然冷下来,"沉鱼的婚事还没办完,汐眠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
永远是以后。
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个以后。
以后给你做新衣裳。以后带你出去逛。以后替你相看人家。
没有一个以后兑现过。
舅母走后,母亲叫住了我。
"舅母给你那一两银子,拿出来。"
我顿住脚步。
"沉鱼的婚宴要添几道硬菜,家里银钱紧。你一个吃住都在家里的姑娘,用不着攒私房钱。"
我攥紧了袖中那一小锭银子。
它还带着我的体温。
"娘,这是我三天没合眼绣出来的。"
"那又怎样?"母亲叹了口气,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你吃的米,穿的布,住的屋,哪一样不是家里的?挣了钱交给家里,天经地义。"
她伸出手来。
我看着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带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翠玉戒。
那枚戒是去年给妹妹置办嫁妆时,顺带给母亲自己买的。
我把银子放到她掌心里。
转身的时候,妹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娘,你看,谢家送来的添妆礼,是一对金镯子。"
母亲立刻转过身去,眉开眼笑。
"哎呀,谢家果然大方。快拿来给我看看成色......"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谁也没有看我一眼。
回到绣房,我把门闩上。
百花帐还差十九朵。
山河图还差最后一座远山的半面。
子一天天近了。
第五天,出事了。
妹妹闯进我的绣房,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绣帕。
"姐姐,你看这个。"
她把绣帕摊开,上面是一片牡丹花样,针脚细密,颜色明艳。
但花瓣的边缘有一处明显的跳线,像被人故意拆过又重新缝上的。
"这是嫁衣上的牡丹纹,被人动过了手脚。"
妹妹咬着嘴唇,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姐姐,除了你,没有人碰过我的嫁衣。"
我愣住了。
"我没动过。"
"那为什么会跳线?"妹妹的声音拔高了,"娘说嫁衣一直锁在你绣房里的。"
"嫁衣三天前就移到你屋里去了,你试穿之后就没再送回来。"
妹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
"娘——姐姐把我嫁衣弄坏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母亲已经从正院赶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处跳线,脸色沉了下来。
"汐眠,嫁衣怎么回事?"
"不是我弄的。"
"那是谁弄的?这嫁衣从头到尾都是你经手的,出了问题不找你找谁?"
"嫁衣三天前就不在我这里了。"
"够了。"母亲抬手制止了我,"别找借口。你是不是看妹嫁得好,心里不痛快?"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妹妹在母亲怀里抽噎。
"娘,我不怪姐姐。也许她不是故意的......她这些天太累了,手抖也正常......"
母亲搂着她,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我,冷冷的。
"把嫁衣拿去补好。要是再出岔子,你就不用来吃饭了。"
我接过那件嫁衣。
牡丹花瓣的跳线痕迹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手抖造成的,是有人用针尖挑断了底线,再用近似的颜色草草缝了回去。
做这件事的人不太懂绣工,针脚粗糙。
妹妹的贴身丫头翠屏昨天来绣房借过剪子。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
说了也没人信。
在这个家里,妹妹的眼泪比我的任何解释都有分量。
我坐回绣架前,一针一针把那朵牡丹修补好。
补完之后,我从床板下取出山河图,展开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把它重新卷好,这次没有放回床板下。
我找了一块油布,把山河图裹了三层,塞进柴房墙角的一只旧坛子里。
坛子上覆了稻草和灰。
谁都不会注意一只扔在柴房里的旧坛子。
这是我仅剩的东西。
我弄丢了灯。
弄丢了银子。
弄丢了外婆的针线盒。
但这幅山河图,我不能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