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徐娇先挨着转了几家小书坊。
头一家铺子小,门面窄窄的,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往外飘。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磕着柜台。
徐娇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掌柜的,我兄长写了些新奇话本,欲托贵坊代为售卖,或是将原稿售与贵坊,还请掌柜的指点价钱。”
那声音婉转清脆,如同黄莺出谷。
老头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瞬间清明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徐娇一眼,面前的少女虽是寻常打扮,可往这昏暗的铺子里一站,瞬间驱散了屋中的沉闷。
他看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连忙站起来:“不知令兄写的是什么样的话本?是传奇轶事,还是市井闲闻?”
徐娇闻言,从袖中取出几页誊写工整的原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我兄长随便写的,与市面上的话本不太一样。
老头连忙接过,凑到眼前细细翻看,越看眼睛越亮,嘴里还不住地低声赞叹:“好!好!这文笔细腻,情节也新奇!”
“令兄这话本,若是托我这书肆寄卖,我给姑娘抽七成利。若是直接将原稿售与我,每页我给姑娘五文钱,如何?”
徐娇愣了愣,忙道了声谢,退了出来。
如此算下来,大概能有几十两银子。
倒也不能说少,毕竟王府里大丫鬟的月钱,也就二两银子。
寻常人家一家子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左右。
对普通人来说,这显然不是笔小数字,可离赎身的数目还差远了。
第二家稍大些,门面敞亮,柜上还摆着几本新印的书,墨香混着纸张的味道。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正低头翻着账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徐娇脸上,顿了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没想到走进来的少女生得这般好看。
不过也只一瞬,便敛了神色,放下账本,露出客气的笑:“姑娘有什么事?”
徐娇说明来意,掌柜倒是大气,给出的价格比方才那家多了一点。
徐娇垂了垂眼,没有逗留,道了声谢,就转身离开了。
第三家、第四家……她一家家走进去,又一家家走出来。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堆叠起来,压得她心里那团小火苗一点一点往下缩。
三十万字左右的话本,若是普通无名作者,书坊一次性买断,五十两银子就到头了。
若是有点名气的,才能拿到一百到二百两的稿酬。
至于那些极少数站在顶峰、名满天下的大作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后一家书坊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倒是个肯聊的。
他告诉徐娇,这行当,出名前,是钱的。
出名后,也架不住盗版,你今天印出来,过两天街上就有盗版,便宜一半。人家买便宜的,你拿什么挣?
末了,他还好心提议,若要挣钱快,不如去替人写碑文、墓志铭等。
徐娇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哇凉哇凉的。
这样一算,赎身的计划遥遥无期。
她不免有些泄气。
可泄气归泄气,她还是抬起头,朝那家最大的书坊走去。
这家门面阔气,匾额黑底金字,写着“聚文堂”三个大字。
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应该是家口碑极好的大书坊。
徐娇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把袖中那叠稿纸又按了按,才迈步走了进去。
之前那几家,她只是进去问问行情,探探深浅。
人家报个价,她听完就走。
这次要是差不多,她便出手了。
脚刚踏进门,室内便静了一静。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柜台前几个正在挑书的读书人回过头,手里的书举在半空,忘了翻页。
角落里坐着翻看新印诗集的青衫文士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来。
就连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的伙计,也扭过头来,差点踩空了一级。
徐娇恍若未觉,只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高高的书架和满墙的书册上。
一个穿短褐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姑娘,是要买话本子吗?咱们店新到了一批。”
徐娇先冲他甜甜一笑,然后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原来是这样啊!”伙计一愣,随即笑道。
徐娇点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叠稿纸,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来,低头翻了翻。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两眼,翻了两页,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这回看得极慢,一页一页。
“姑娘稍等。”看到最后,他脸色变了,丢下一句话后,匆匆往里间走去。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叠稿纸。
他走到徐娇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诧。
徐娇落落大方,任由对方打量。
中年男人将她请到内室,并让人奉上热茶:“令兄这书,写完了吗?”
“没有,整本书分上、中、下三册。”徐娇,“上册已经完稿,大概三十万字左右。”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一百两,买断上册。中下册若保持这个水准,我们还要,可以先给你这边一百两作为定金。”
说着,他命人取来三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徐娇愣住了。
一百两?
这家一开口,就是一百两!
还毫不迟疑,多给一百两做定金!
这架势,倒像是生怕她会反悔一样。
徐娇脑子里“嗡”地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醒。
她是不是应该把稿子拿出去,再多问几家再做决定?
思及此,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再考虑考虑”,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兀自摇头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开口:“姑娘不必担心,这个价格很公道。”
“我们聚文堂是几十年的老字号,在这里开了三代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您出去打听打听,城里但凡读书人,谁不知道咱们家的招牌?”
“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那等一锤子买卖的野店。”
“今儿个坑了您,明儿个传出去,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徐娇听完,将卡在喉咙里的话咽到肚子里。
人家开的是大店,做的是长久买卖,犯不着为一点利益砸自己的招牌。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她现在码字的速度,一晚上下来,若顺当的话能写个三千来字。
这样算下来,要写完全本,大概需要一年光景。
一年时间,能换来三百两银子。
可这离三千两,同样还差得远了。
她得努力十年,才能攒够赎身的银子。
十年啊,何其漫长,可——好歹有了盼头,总比看不到出路要强,徐娇一个劲自我安慰。
她伸出手,将银票小心收好,又与对方约定了中、下册的交稿时间,才离开了这家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