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春风载着花香拂过庭院。
徐娇正蹲在木盆前搓着衣裳，心里盘算着今儿这些衣裳应该能早点洗完，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红袖，别洗了，去把烟雨阁的衣裳送过去。”
她微微一愣，抬头看去。
说话的是王大娘，平里兼顾分派活计。
旁边几个仆妇听见这话，都抬起头来看她。
她们脸上带着笑，却没有一个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徐娇心里不由诧异，烟雨阁住的是李姑娘，虽说现在还没有名分，可那是迟早的事，也算半个主子吧。
给她这样的人送衣裳，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若是入了李姑娘的眼，被调去她的院子当差，那可就从这苦哈哈的浣衣院里跳出去了。
浣衣院的女人们，往里为了争这活儿，没少闹过口角。
平里，这等好差事可轮不到她。
可如今……
徐娇看看四周那些目光，有笑着点头的，有冲她使眼色的，也有低头继续活不吱声的。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
“还是让其他人去吧，她们都比我熟。”徐娇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拒绝。
“让你去你就去，别推三阻四的。”王大娘走过来，把一个红漆托盘往她身边一放，压低声音道，“李姑娘人不错，不会为难你的。”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总不能一辈子耗在浣衣院吧！”
旁边一个仆妇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这活儿可抢手着呢，我们可是让着你呢。”
徐娇看着身侧的托盘，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事？
她想起那口油锅，想起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这府里的“好事”，她可不敢肖想。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人说。
徐娇心里苦笑，看了看四周那些笑脸。
若是执意不去，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思及此，她在裙摆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然后端起托盘站了起来：“那我这就去，多谢王大娘想着我。”
“去吧去吧！”王大娘摆摆手，“……顺着回廊往东走，过了月洞门再往北，看见一片竹子就到了。别走错方向了。”
徐娇点点头，抬腿往外走。
走出院门，她才放慢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这活儿，别人抢着去，可她却不想去，偏偏躲不掉。
徐娇低头看看怀里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水红色的织金套裙，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摸着滑溜溜的，是上好的绸缎。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果然看见一片竹子。
竹林掩映间，露出一角红墙，想来就是烟雨阁了。
徐娇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几丛青竹掩映着假山，石径两旁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沁人心脾。
廊下站着两个穿绿衣的小丫鬟，见她进来，对视一眼，迎了上来。
“是浣衣院送衣裳的吧？”
徐娇点点头，说明来意后，将手里的托盘往前递了递，其中一个小丫鬟伸手接过。
任务完成，就在她转身欲离开之际，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辛苦姑娘了，大老远跑这一趟，喝杯茶再走吧？”
徐娇回头，只见从主屋里款款走出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
年纪稍长些，眉眼间带着笑，看着倒比院里的几个端庄大气，应该是李姑娘身边伺候的大丫鬟。
她不等徐娇推辞，已经朝石桌那边扬了扬下巴：“坐吧，歇歇脚再回去也不迟。”
说着，已招呼小丫鬟们摆茶具、端点心。
徐娇有些意外，她本以送完衣裳就能走的，没想到这丫鬟这么热情。
人家笑脸相迎，若是硬要走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她略一迟疑，微微颔首：“那就多谢姐姐了。”
落座后，一个小丫鬟端了茶来，又摆了碟点心在她面前。
几个丫鬟围拢过来，站在旁边细细打量徐娇。
她们似乎对她很好奇，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来府里多久了？”
“从前是做什么的？”
徐娇一一答了，答得简短，不愿多说。
她能感觉到，这些丫鬟在得知她的身份后，嘴上虽依旧热络，可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微妙。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浣衣院时，那些女人们刚开始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
可这些人比那些女人们会藏，脸上笑着，话里也客气，可那股子鄙夷的意味，还是时不时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徐娇恍若未觉，只管喝茶吃点心。
“姑娘生得可真好看。”一个小丫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艳羡。
徐娇闻言，弯了弯唇，扯出个笑来：“姐姐说笑了。”
“没骗你。”那小丫鬟凑近些，“你这皮肤，这眉眼……难怪……”
她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便没再说下去。
徐娇心里明白。
难怪什么？
难怪敢爬主子的床呗！
徐娇垂下眼，假装没听出那话里的意思。
不远处，主屋的雕花窗棂后面，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李清禾站在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少女。
那人生得极美，只静静坐着，便与周遭丫鬟云泥之别，就连她一个女子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李清禾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原是惠妃娘娘身边得脸的大宫女，因容貌出众、心思聪慧，才被主子特意赏给梁王做妾。
名义上是抬举，实则是惠妃安在梁王身边的眼线。
自入府后，她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可王爷自始至终，从未碰过她半分，连后院都极少踏足。
李清禾心中焦灼万分，却半分不敢显露，只能复一枯等，盼着哪一，王爷肯多看她一眼。
可如今瞧着眼前的女子，让她不由心灰意冷。
这般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又不惜对王爷用了手段，却仍被王爷断然拒之。
那别的女人，又能有什么指望呢？
李清禾越想越气馁。
院子里，几个丫鬟还在围着徐娇说话。
“你平里都做些什么消遣？”一个小丫鬟问。
徐娇放下茶杯，随口答道：“也没什么，就是做针线活儿打发时间。”
“绣花吗！”那丫鬟撇撇嘴，“天天绣，烦死了。唉！我们也是，除了绣花，也就是看话本解闷。”
“话本？”徐娇心中诧异，睁大眼眸看她。
“是啊，外头买的，可好看了。”另一个小丫鬟闻言，立马来了兴致，“什么《玉娇梨》《月娥传》《儿女英雄传》，我们轮着看。只是看完了就没新的了，真是愁死人了。”
“就是！”先前那个小丫鬟接道，“旧的都翻烂了，新的话本又没出来。”
徐娇心里一动。
话本？
这年头，话本这么畅销吗？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自己语文不差，写东西不在话下。
这时代女子看的话本，无非就是才子佳人、悲欢离合那一套。
她前世看过那么多小说、电影、电视剧、纪录片，随便写点，应该不比这些差吧。
而且，听她们这意思，话本是稀缺货。
她若是也能写出来，应该不愁卖不出去吧。
徐娇压住心里的激动，笑盈盈问道：“你们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行啊！”那小丫鬟垂眸思索片刻，心想看又看不坏，便痛快地答应了，“我屋里就有几本，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不一会儿，小丫鬟抱了几本薄薄的书回来，塞到徐娇手里。
“你慢慢看，别给我弄坏了，看完了还我就成。”
“这是自然，多谢姐姐。”徐娇接过话本，翻了翻，纸张粗糙，字也印得模糊。
她把书收好，起身告辞：“衣裳已经送到了，我该回去交差了。”
“啊，这就走啊？”丫鬟们有些意犹未尽，却也没拦她。
徐娇抱着书，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出了院门，徐娇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书，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写书赚稿费——这主意，兴许真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