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偏西,暖橙霞光漫过山间,洒在城郊荒庄的土路上,碾过一路尘土。
裴瑾川乘坐的马车,终是停在了那座半塌的院门外。
他掀帘下车,素色锦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竹,周身自带的清贵气场,与这破败荒庄格格不入。
抬眼望去,院墙斑驳,柴门简陋,院内却收拾得净齐整,一角菜田冒出嫩绿新芽,竹笼里卧着雪白兔子,烟火气十足,全然不像他想象中落魄凄凉的模样。
心底先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强压下去——他仍固执地觉得,这不过是她刻意装出来的假象,等见了他,定会像往那般,重新凑上来,眼底藏不住欣喜与委屈。
暗卫上前欲叩门,裴瑾川却抬手拦下,薄唇紧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素来沉稳的心神,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局促。
五年间,沈卿眠堵在他府前、书房、宫门口,眉眼弯弯追着他跑,他从未有过半分动容,反倒满心厌弃,避之不及。可如今,他主动寻至这荒郊野岭,脚步却重似千斤,既想立刻见到她,又隐隐怕看到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这份慌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迟疑片刻,他终是抬手,轻叩柴门,指节叩在粗糙木头上,声响格外清晰。
院内,沈卿眠正蹲在菜田边,指尖轻轻拂过灵芽嫩叶,嘴里哼着自编的归园小调,语调轻快,身旁青禾端着木盆,正准备给灵芽浇水。
忽闻敲门声,青禾愣了愣,疑惑道:“这时候,怎会有人来?莫不是隔壁王阿婆又送青菜来了?”
沈卿眠头也没抬,语气轻快又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幽默:“许是阿婆惦记我这灵芽,来瞧热闹呢,开门瞧瞧便是,左右这乡下,也没什么难缠的官场人。”
她满心都在灵芽上,压没往京华方向想,早将裴瑾川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当是乡邻往来,全然没料到,门外站着的,竟是她避之不及的故人。
青禾应声上前,缓缓拉开柴门,待看清门外身着锦袍、清贵人的身影时,脸色骤然发白,手里的木盆险些落地,声音都带着颤:“裴、裴公子……”
这一声,惊得沈卿眠回头。
她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泥土,抬眸朝门外望去,目光落在裴瑾川身上,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往的痴迷局促,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扫过,便如同看一个田间路过的寻常陌路人,眼神清澈得不见一丝涟漪。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瑾川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的少女,一身粗布青裙,发髻仅用木簪挽着,脸上无半点脂粉,衣角还沾着泥土,鬓边碎发被晚风拂起,反倒比在京城时珠翠环绕更显清丽灵动。
眉眼间尽是舒展的快意,不见半分往的卑微讨好,反倒透着一股山野间独有的洒脱自在,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预想过千百种重逢的场景:她红着眼眶质问,她强装委屈挽留,她依旧执拗地凑上来,可唯独没料到,是这般无波无澜,视若陌路。
素来冷静自持的御史中丞,此刻喉间发紧,原本在车内反复斟酌的质问、说辞,甚至连一丝居高临下的清冷,都瞬间堵在口,尽数溃散,只剩满心的错愕与无措。
沈卿眠却先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客气疏离,还掺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幽默,半点没有久别重逢的局促:“不知裴大人大驾光临,这荒郊野岭的,柴门简陋,怕是污了大人的贵足,还望海涵。”
她语气平和,甚至还微微颔首,行了个极简的乡野常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那疏离感,却隔着老远都能察觉,每一个字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们之间,早已两清,不必多言。
裴瑾川攥紧了手,指节泛白,掌心沁出薄汗,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心底的不甘与慌乱翻涌而上。
他迈步走进院内,脚步有些发沉,目光扫过菜田、竹笼,声音不自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试探:“你……便打算一直待在这?”
待在这破败之地,挖野菜、种荒地、与兽为伴,放弃京华繁华,放弃对他的执念?
他想问的是这句,却终究没说出口,怕得到那个让他心慌的答案。
沈卿眠闻言,忽然轻笑一声,眉眼弯起,语气轻快又通透,没有半分勉强:“这里甚好,有田可耕,有山可游,无拘无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强装温婉,比在京城勾心斗角舒心百倍。我倒是觉得,此处才是我的安身之所,多谢裴大人挂念,只是不必为我费心。”
她刻意加重“不必费心”四字,直白又淡然地划清界限,没有怨怼,没有嘲讽,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可这份全然放下的态度,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裴瑾川心头发闷,像是有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嘴角轻松的笑意,看着她眼底毫无留恋的澄澈,那点仅存的、“她在欲擒故纵”的侥幸,彻底碎了。
那个满眼都是他、追了他五年的沈卿眠,是真的没了。她不是赌气,不是伪装,是真的从那段卑微的执念里走了出来,在这荒庄里,活得比谁都自在。
“往之事,你……便真的尽数放下了?”裴瑾川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话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他开始回想往,回想她递来的莲子羹,回想她堵在宫门口的期盼眼神,回想她落水时苍白的脸,那些曾被他视作厌烦的瞬间,此刻竟一一浮现在眼前,扎得他心口发疼。
沈卿眠却抬手打断,语气依旧淡然,带着几分随性的幽默,不想再纠缠半分过往:“往皆逝,不可追也,裴大人身居高位,朝堂事务繁忙,不必在我这乡间闲人身上浪费时间。我如今安稳度,只求互不打扰,便是最好。”
话说得明明白白,态度摆得清清楚楚,她不想叙旧,不想提过往,更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蹲回菜田边,拿起小铲子,轻轻打理灵芽,动作轻柔专注,仿佛身旁那位权倾京华、让无数人敬畏的裴大人,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
笼中的灵兔蹭了蹭竹栏,她还低头轻笑,柔声逗弄:“莫闹,好好待着,给你喂鲜嫩草叶,比在京城看冷脸舒服多了。”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呢喃,却直直飘进裴瑾川耳中,刺得他心口一缩。
她是在说,陪着兔子,都比对着他舒心。
青禾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姑娘淡然的模样,又看着裴公子瞬间阴沉又苍白的脸色,满心忐忑。
裴瑾川僵在原地,周身清贵气场尽数散了,只剩满心的错愕与空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更何况这个人,是曾经追了他五年、满眼都是他的沈卿眠。
他想说什么,想挽留,想道歉,甚至想质问她为何说变就变,可话到嘴边,却又无从开口。
霞光渐渐淡去,晚风拂过院落,吹动沈卿眠的粗布裙角,她始终未曾再回头看他一眼,满心都是眼前的灵芽与田园。
裴瑾川站了许久,双腿发麻,终究是没再说出一个字,俊美的脸上血色尽失,眼底满是黯然与慌乱,连脊背都微微垮了下来,没了往的意气风发。
他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柴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上车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院内少女依旧蹲在田边,逗着兔子,笑意盈盈,全然没有因他的离去,有半分动容。
马车驶离,尘土扬起,车内的裴瑾川,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钝痛,可心口的疼,却比这痛上百倍。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明白,何为悔不当初。
而院内,沈卿眠听着马车远去的声音,手中动作一顿,随即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所有杂念抛之脑后。
过往云烟,就此散尽。
她的田园岁月,依旧要自在继续,再无旁人能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