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苏珊买了豆浆和包子。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自己捧着一杯豆浆坐在对面,头发还没完全——昨晚洗了,早上又洗了一次。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色的吊带。新泽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你不说谢谢?”苏珊问。
“你不是为了谢谢买的。”
苏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喝豆浆,耳朵尖又红了。
新泽把笔记本翻开,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资金流向图。他在香港那家公司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问号。
“你香港的同学,有消息吗?”
“她说需要三天。那边的银行查账很麻烦,要找人帮忙。”
新泽点了点头。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二
上午十点,新泽的手机响了。
赵志远。
“新泽侦探,我……我家里有人。”他的声音很低,压着嗓子,像是在怕什么人听到。
“什么人?”
“不知道。昨晚我回去拿东西,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上坐着两个人。我没上去,直接走了。今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那辆车还在。”
“你现在在哪?”
“在你们事务所附近的一个咖啡店里。”
“别动,我去找你。”
新泽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苏珊已经把笔记本和笔塞进托特包,站了起来。
“赵志远?”
“嗯。他被盯上了。”
两人下楼,在梧桐街拐角的一家咖啡店里找到了赵志远。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眼镜上蒙了一层雾。看到新泽和苏珊,他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发抖。
“他们找到我了。他们知道我跟你们说了。”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新泽坐下来,苏珊坐在他旁边。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怕他们以为我说了。”赵志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老K的人在云城有联络人。那个人负责传达指令,也负责……处理不听话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见面——老城区的一家咖啡馆。叫‘老地方’。”
“老地方咖啡馆?”
“对。在解放路的一条巷子里,很偏,没什么人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老K的人经常在那里见面,用包间。”
新泽在笔记本上写下“老地方咖啡馆,吴老板”。
“赵志远,你换个城市。不要回云城了。”
“我能去哪?”
“随便哪。越远越好。”
赵志远把咖啡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新泽侦探,陈海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K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你碰了网,网就会收’。你们小心。”
他走了。咖啡店的门铃响了一声。
苏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
“他会死吗?”
新泽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
“走。”
“去哪?”
“老城区,老地方咖啡馆。”
三
解放路是老城区的一条老街,两边的房子还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巷子很窄,电线在头顶交叉,像一张网。
“老地方咖啡馆”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门旁边挂着一个铁艺的咖啡杯标志,漆已经掉了一半。
新泽推开门。里面不大,四五张桌子,没有客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穿着深色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喝什么?”
“找人。”新泽亮了一下证件,“你是吴老板?”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
“我是。找谁?”
“老K的人。他们经常在你这里见面。”
吴老板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拿起了另一只。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老K。我这里来的都是普通客人。”
苏珊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陈海那幅《江边》的照片——放在吧台上。
“这个人来过吗?”
吴老板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见过。”
新泽看着他。吴老板的目光没有躲闪,但太稳了。一个咖啡馆老板,被问到洗钱、空壳公司、失踪案,反应不应该是这样的。
“吴老板,你知道宋野吗?”
吴老板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擦杯子。
“不认识。”
“陈海呢?”
“不认识。”
“赵志远呢?”
吴老板把杯子放下,拿起抹布擦了擦吧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开咖啡馆的,不打听客人。”
新泽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码头的照片——不是林默那张,是他自己拍的——放在吧台上。
“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吴老板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抹布放下,转过身,背对着新泽和苏珊,开始整理酒柜。
“不知道。我没去过老码头。”
苏珊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知道老码头。他看到照片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新泽看到了那行字。
“吴老板,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把名片放在吧台上,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巷子里,苏珊快步跟上新泽。
“他认识老码头。他看到照片的时候,反应不对。”
“我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怕。和赵志远一样。”
新泽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关着,铁艺的咖啡杯标志在风里轻轻晃动。
四
下午,孙梅打来电话。
“新泽侦探,我在整理宋野的遗物,发现了一个旧手机。里面有一些短信……我不知道该不该看。”
“不要删。我们马上来。”
孙梅还是住在那间平房里,门口那棵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款的三星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
“这个手机是他藏起来的。我收拾柜子的时候,在夹层里找到的。充电还能开。”
新泽接过手机,翻开短信。
收件箱里有很多条未读消息,都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时间跨度半年,从宋野死前半年到他去世前一周。
第一条:“宋老师,那本账本,不该存在。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第三条:“你以为你不交,我们就没办法?你女儿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老师姓刘。”
第十一条:“你老婆每天下午五点去菜市场,你女儿晚上八点睡觉。我们知道你的一切。”
最后一条:“宋老师,你的心脏不好吧?别太紧张,容易出事。”
苏珊凑过来看,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他们威胁他的家人。”
新泽把短信一条一条翻完,然后把手机收好。
“孙梅,这些短信,宋野跟你提过吗?”
孙梅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那半年他瘦了很多,晚上睡不着,在客厅走来走去。我以为他是画画遇到了瓶颈。他从来不说……他从来不让我担心。”
“他知道自己心脏不好?”
“知道。他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不能受。”孙梅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些人知道他有心脏病,故意吓他。”
苏珊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孙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的那天,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我说去医院,他说‘没事,躺一会儿就好’。然后他躺在沙发上,再也没有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挂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
新泽站起来。
“孙梅,这个手机我先拿走。里面有证据。”
孙梅点了点头。
五
回到事务所,苏珊把手机里的短信一条一条抄在笔记本上,按时间顺序排列。新泽坐在对面,把香港公司的资金流向和短信的时间线做对比。
“你看这里。”苏珊指着笔记本,“宋野收到第一条威胁短信之后两周,香港账户有一笔大额资金转出。他们一边吓宋野,一边转移钱。”
“宋野死的那天,香港账户有一笔资金汇入。之后三天,又全部转走了。”
“他们在清理痕迹。”
苏珊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红线,停在宋野死亡的那一天。
“新泽,我昨天联系了我爸当年的律师。”
新泽抬起头。
“律师姓张,已经退休了,住在三亚。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他。他说我爸死之前一个月,有一个叫‘老魏’的人来找过他。”
“老魏是谁?”
“不知道。张律师说,那个人自称是‘上面派来的’,让我爸‘别查了,会保他命’。我爸没听。老魏走了之后,我爸跟张律师说‘这个人不是来保我的,是来警告我的’。”
“张律师还记得老魏长什么样吗?”
“记得。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眼镜,说话带着云城口音。张律师说‘像是个当官的’。”
新泽在笔记本上写下“老魏”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老魏。老K。可能是同一个人。”
苏珊看着他。
“你觉得老魏就是老K?”
“不一定。但至少是认识老K的人。”
新泽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苏珊。”
“嗯。”
“你爸的事,我会查。但需要时间。”
苏珊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
“我知道。我等了三年,不怕再等。”
六
晚上,苏珊又留在了事务所。
她说“回公寓太远,明天一早还要查香港的账”,新泽没有拒绝。她从托特包里拿出那件叠好的T恤和运动裤,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新泽坐在桌前,背对着浴室的方向,把宋野手机里的短信又看了一遍。他把每一条的期和香港账户的资金进出时间做了一张对照表,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香港账户有大额资金进出,前后几天都会有一条威胁短信。
他们不是在吓宋野。他们是在用宋野当“信号灯”。宋野活着,说明账本还在;宋野死了,账本就“消失”了。
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苏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泽,你帮我拿一下包里的护手霜,粉红色的那支。”
新泽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托特包。包在沙发上,敞着口。他看到了那支护手霜,粉红色的盖子,很显眼。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伸手拿出护手霜,放在浴室门口。他没有往门缝里看,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看账本。
浴室的门开了。苏珊走出来,头发湿着,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她弯腰捡起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涂开。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需要专注的事情。
新泽没有回头。
苏珊走到他身后,把护手霜放在桌上。
“你在看什么?”
“对照表。宋野的短信和香港账户的资金进出。”
苏珊弯下腰,凑过来看。她的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赶紧用手指擦了一下。
“没事。”
苏珊站直了,用毛巾擦头发。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新泽。”
“嗯。”
“你今天在咖啡馆,给吴老板看了一张老码头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新泽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是。”
“那是谁的?”
新泽沉默了几秒。
“一个朋友。”
苏珊没有追问。她把毯子拉开,躺下来,盖到下巴。
“他一定对你很重要。”
新泽没有回答。
苏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晚安。”
“晚安。”
七
新泽关了台灯,只留了窗外的路灯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的线索:老地方咖啡馆、吴老板、老魏、香港账户、宋野的短信。
还有那张老码头的照片。不是他拍的,是林默拍的。林默生前最后一天,站在老码头,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他已经找到了。赵铁军,老廖手下的打手。他坐了三年牢,不是因为林默的死,是因为别的案子。但至少,凶手找到了。
可是林默没有活过来。
新泽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苏珊发的消息。她明明就在几米外的沙发上,却发消息。
“你睡了吗?”
新泽打了两个字:“没有。”
“你在想什么?”
新泽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一行:“在想一个案子。”
删掉。又打:“在想一个人。”
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苏珊说:“我也在想一个人。”
新泽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苏珊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