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彰武镇在云城北边,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苏珊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上面是五个男人站在一栋办公楼前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9年,经侦科,欢送老魏。”老魏站在第二排中间,那时候头发还没白,腰板挺直,穿着警服。
“你爸的旧通讯录里,有老魏的联系方式吗?”新泽问。
“有。但号码是十年前的了,打不通。地址是这个。”苏珊翻开笔记本,上面写着一个彰武镇的地址,“他退休后搬到这里,一直没换。”
车子驶出高速,拐进一条两车道的县道。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长起来,一片灰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几道模糊的白线。
苏珊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新泽。”
“嗯。”
“你觉得老魏会说实话吗?”
“不会。”
“那我们去嘛?”
“去看他说谎的时候,会告诉我们什么。”
苏珊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你以前查林默的案子,也是这样吗?明知道对方不会说实话,还是去问。”
“嗯。”
“问了多少人?”
新泽沉默了一下。
“记不清了。”
苏珊没有再问。她把照片收进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二
老魏住在彰武镇边缘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越往上越暗。苏珊走在前面,新泽跟在后面。走到四楼的时候,苏珊停了一下,扶着墙喘了一口气。
“没事。”她说,“低血糖,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新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可能是上周,可能更久。他拆开包装递给她。苏珊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攥在手心里。
“你怎么随身带巧克力?”
“林默以前总低血糖。”
苏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左手边。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已经起了皮,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新泽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魏建国?我们是云城来的。想问你一些事。”
沉默。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眼睛上下打量着新泽,又看了看苏珊。
“不认识你们。走吧。”
门要关上了。苏珊伸手抵住了门——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抵着。
“魏叔叔,我是苏珊。苏建国的女儿。”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停了一下。它看着苏珊,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睁大了一些。
“苏建国?”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恐惧。
“对。苏建国。他十年前跟你一起办过案。”
门开了。老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他看着苏珊,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
“进来吧。”
三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木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张报纸。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老魏穿着警服,前别着勋章。
老魏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苏珊坐在他对面,新泽站在窗边。
“魏叔叔,我爸死之前,有一个叫‘老魏’的人来找过他。那个人是你吗?”
老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老魏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
“我说,‘建国,别查了。上面的人不想让你查。你再查下去,会出事。’”
“上面的人是谁?”
老魏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
“魏叔叔,我爸死了。”苏珊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控制,“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你知道是谁。”
老魏抬起头,看着苏珊。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我也活不了。”
“你已经被他们收买了,对吗?”
老魏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苏珊从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老魏面前。
“这张照片,是你退休的时候拍的。你当时还是经侦科的科长。你经手过我爸的案子,你知道那些钱的去向。你知道‘远华国际’。”
老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珊。
“远华国际,是刘志远的公司。刘志远十年前就死了。他的儿子叫刘洋,在云城。你们去找他吧。”
“刘洋知道什么?”
“他手里有他爸留下的东西。你们问他。”
老魏转过身,看着新泽。
“你是侦探?”
“是。”
“你查这些,会死的。那些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
老魏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魏叔叔,你当年也是警察。你看着我爸被人害死,你什么都没做。”
老魏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苏珊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
回到车上,苏珊把巧克力从口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黏黏的,沾在她手指上。她用纸巾擦了擦,又咬了一口。
“刘洋。”她说,“林雪的男朋友。”
“嗯。回去找他。”
新泽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彰武镇,上了县道。苏珊靠在座椅上,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
“新泽。”
“嗯。”
“你觉得老魏是被收买了,还是被威胁了?”
“都有。”
“他怕死。”
“谁都怕死。”
苏珊转过头,看着新泽。
“你怕吗?”
新泽沉默了一下。
“怕。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苏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只有一下,指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叶。
“你手好凉。”她说。
新泽没有回答。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但手没有躲开。
苏珊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耳朵红了。
五
回到云城,新泽直接联系了林雪。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林雪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新泽侦探?”
“林雪,我要见刘洋。他在哪?”
沉默了几秒。
“他……他最近很紧张。他说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他‘你爸的东西在哪’。他不知道是谁,但对方知道他的名字、住址、在哪上班。”
“他现在在哪?”
“在我这。翡翠园。”
“别走开。我们马上到。”
翡翠园还是那个老小区,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新泽和苏珊上了四楼,林雪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他们。
刘洋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一个靠垫,脸色很白。他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穿着一件卫衣,卫衣上印着美院的logo。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书旁边是一个黑色的U盘。
“刘洋,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刘洋抬起头,看着新泽。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我不知道。我打不开。加密的。”
“你爸有没有说过,这里面是什么?”
刘洋摇了摇头。
“他死之前,把这个给我,说‘这东西别让任何人看到。等我死了,你再看。但如果有人找你要,你就给他们,别硬扛。’”
“他有没有说,这东西跟谁有关?”
刘洋犹豫了一下。
“他说‘远华国际’是替人做事的。真正的主人,在云城。那个人姓……姓陆。但我不知道全名。”
新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陆。陆鸿远。
“U盘给我。”
刘洋把U盘递过来。新泽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刘洋,你这几天不要出门。手机保持畅通。如果那些人再找你,告诉我。”
刘洋点了点头。
走出翡翠园,苏珊快步跟在新泽身后。
“姓陆。陆鸿远。你之前查的那个案子。”
“嗯。”
“所以老K组织,和陆鸿远,是同一条线。”
“至少有关联。”
苏珊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北京的老钱发了一条消息:“老钱,又有一个U盘,加密方式和之前那个一样。能破解吗?”
老钱秒回:“你们到底在查什么?这种加密方式是专业级的,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苏珊看了新泽一眼,打了几个字:“别问了。帮我就行。”
老钱:“行。寄过来。三天。”
六
回到事务所,天已经黑了。
新泽把U盘装进证物袋,放进抽屉里锁好。苏珊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的所有线索整理成一张图——老魏、远华国际、刘志远、刘洋、陆鸿远、老K。
她在“老K”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新泽。”
“嗯。”
“你被人跟踪的事,查了吗?”
新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用长焦镜头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人的脸——中年男人,平头,穿深色夹克,站在梧桐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周海帮我查了。这个人叫赵铁军。”新泽说。
苏珊的手顿了一下。
“赵铁军?就是那个……打伤林默的人?”
“是他。半年前因为别的案子出狱了。周海说,他出狱后没有固定住址,手机号经常换,查不到他在哪。”
“他为什么要跟踪你?”
“因为他背后有人。”
苏珊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新泽旁边。
“新泽。”
“嗯。”
“你怕不怕?”
新泽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净的、刚洗过的味道。
“不怕。”他说。
“我怕。”苏珊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是怕赵铁军。我是怕……你出事。”
新泽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大。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在轻轻颤抖。
“我不会出事。”他说。
“你保证?”
新泽沉默了一下。
“我保证。”
苏珊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信你”的表情。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不是抓,不是握,只是轻轻地拉了一下,像孩子拉大人的衣角。
“你说的。”她说。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把毯子拉开,盖到膝盖。
新泽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转回头,看着桌上的照片。赵铁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凶。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期。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锁好。
七
晚上,苏珊又留在了事务所。
她说“太晚了,不想打车回去”,新泽没有拒绝。她从托特包里拿出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新泽坐在桌前,背对着浴室的方向,把今天的笔记又看了一遍。老魏、远华国际、刘志远、刘洋、陆鸿远、老K。他在“老K”旁边写了“赵铁军”,画了一条线。
水声停了。浴室的门开了。
苏珊走出来,头发湿着,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赤着脚走过来,站在新泽身后。
“还在看?”
“嗯。”
苏珊弯下腰,凑过来看他的笔记本。她的头发上的水珠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赶紧用手指擦了一下,但已经留下了印记。
“对不起。”
“没事。”
苏珊没有直起身。她蹲下来,蹲在新泽的椅子旁边,把下巴搁在椅子扶手上,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张图。
“新泽。”
“嗯。”
“你说,老K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快了。”
苏珊侧过脸,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水珠。
“你查了六年,不累吗?”
新泽沉默了一下。
“累。”
“那为什么不放弃?”
新泽看着笔记本上那个“老K”的圈。
“因为有人比我更累。他连放弃的机会都没有。”
苏珊没有说话。她把下巴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拉,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和他手背上微温的皮肤形成对比。
“新泽。”
“嗯。”
“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新泽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苏珊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晚安。”
“晚安。”
新泽关了台灯,只留了窗外的路灯光。
黑暗中,他听到苏珊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第六章完)